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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堵在胸口那塊堅硬如鐵、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的巨石,仿佛被這句話語輕輕撬動,然后,“轟”的一聲,碎裂、崩塌了。
原來可以不用怪自己嗎?
原來一個害怕的孩子向爺爺求助,真的沒有錯嗎?
原來那沉重的后果,真的不該由十二歲的她來承擔嗎?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釋然感,如同溫暖的潮水,席卷了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那是一種靈魂層面上的松綁,一種從無形枷鎖中掙脫出來的、近乎虛脫的自由。
緊接著,那被強行壓抑、扭曲了太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態,洶涌而出。
她不再僅僅是悲傷于爺爺的離去和奶奶的故去,更是為了那個被錯誤定罪、孤獨掙扎了這么多年的自己。
她“哇”的一聲,再次痛哭起來。
但這一次的哭聲,與之前的絕望和自責截然不同。
這哭聲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委屈、如釋重負的宣泄,以及一種終于被理解、被平反的巨大情感洪流。
舒榆哭得比剛才更加肆意,更加不管不顧,仿佛要將積壓在心底十幾年的污水一次性沖刷干凈。
她重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終于找到了可以放心依靠的彼岸。
眼淚洶涌澎湃,很快就將他胸前的衣料浸透了一大片,那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
李璟川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哭聲和身體反應的變化。
他知道,他那番話起了作用,她不是在否定悲傷,而是在釋放被錯誤枷鎖禁錮了太久的自我。
他什么也沒再說,只是收緊了懷抱,用更溫柔、更堅定的力道擁抱著她,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依舊耐心地、一遍遍地輕撫她的頭發,無聲地告訴她:我在這里,我接住了你所有的眼淚和委屈。
——
連綿的陰雨終于停歇,天空洗練出一片澄澈的藍,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灑下帶著暖意的光輝。
李璟川驅車帶著舒榆駛離市區,窗外的景致逐漸由密集的樓宇變為開闊的田野和起伏的山丘。
他并未言明具體去向,只說帶她出去透透氣,散散心。
舒榆靠在車窗邊,任由微涼的風拂過面頰,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沉郁,似乎也被這曠野的風吹散了些許。
當熟悉的鄉間公路和遠處連綿的山丘輪廓映入眼簾時,她微微怔住,這是通往爺爺老家鎮子的路。
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那些被深埋的、混合著溫暖與刺痛的記憶,隨著熟悉的景致一點點復蘇。
她沒有問,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曾經和爺爺一起走過的田埂,遠處那條依舊蜿蜒的小河。
車子沒有駛入如今已物是人非的老屋,而是在鎮子邊緣,一片看起來已經廢棄許久的校舍旁緩緩停下。
銹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一把同樣生銹的大鎖,門楣上“紅星小學”的字樣比她記憶里更加模糊。
舒榆的目光凝固在那片荒蕪的校舍上,呼吸微微一滯。
就是這里。
爺爺家,就在這小學后面不遠的那條巷子里。
“這里,”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小時候暑假回來,最喜歡跑到這學校后面去。”
她的目光越過破敗的圍墻,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個扎著羊角辮、穿著舊裙子的小女孩。
“那里有棵老槐樹,很大很大,樹干要兩個我才能抱住,我總愛爬上去,坐在高高的樹杈上,看下面的屋頂和田野。”
她的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柔軟的笑意,那是真正沉浸在無憂往事中的神情。
“夏天的時候,槐花開得最好,香得很,風一吹,像下雪一樣,有時候,爺爺會站在樹下喊我回家吃飯,我就故意藏起來,等他著急了,才笑嘻嘻地溜下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那抹笑意也如同被風吹散的槐花,迅速凋零,眼底漫上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思念。
那棵樹下,有她最快活的時光,也映照著爺爺最慈祥的笑容。
李璟川安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溫和地落在她臉上,將她每一絲情緒變化都收入眼底。
他能感覺到,這棵樹,是她與爺爺之間最生動、最溫暖的聯結之一。
他解開安全帶,側頭看她,眼神里有一種沉穩的篤定:“想不想去看看那棵樹還在不在?”
舒榆愕然地看向他。
她沒想到他會帶她來這里,更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建議。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混雜著怯懦與強烈渴望的復雜情緒。
李璟川率先下車,為她拉開車門,然后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他沒有走向緊閉的正門,而是帶著她,沿著記憶中那條她曾奔跑過無數次的小徑,繞過斑駁的圍墻,向后走去。
圍墻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形成一個無人看管的入口,穿過一片及膝的荒草,腳下是松軟的泥土,帶著雨后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
當舒榆跟著李璟川,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最后一片半人高的野蒿時,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那里。
就在學校后方那片熟悉的緩坡上,那棵記憶中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虬龍般的枝干倔強地伸向天空,巨大的樹冠投下大片濃蔭。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橢圓形葉片,灑下細碎跳躍的光斑。樹身比她記憶中更加粗壯蒼勁,皸裂的樹皮書寫著歲月的滄桑,但它就那樣靜靜地、頑強地佇立著,仿佛一位沉默的守護者,從未離開。
“它真的還在…”舒榆喃喃自語,聲音哽咽,眼圈瞬間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