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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煦卻沒有立刻讓開,他看著沈溪那副急于擺脫他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暗芒。
他語氣平淡地開口,像是隨口一問:“回來多久了?這次打算待幾天?”
沈溪的腳步頓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悶:“沒定,看心情。”
說完,她拉著舒榆,幾乎是落荒而逃,連柜臺那邊已經打包好的幾個購物袋都差點忘了拿,還是賀煦示意一旁的店員快步送了過去。
直到走出商場大門,坐進車里,沈溪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整個人癱在座椅上,撫著胸口:“我的媽呀,嚇死我了,怎么碰上他了。”
舒榆看著她這副樣子,早就想問了:“小溪,你跟那個賀總?”
“冤家!絕對是上輩子的冤家!”沈溪立刻打斷她,擺擺手,一副不愿多談的樣子,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卻沒有逃過舒榆的眼睛。
車平穩地行駛在江市的街道上,窗外是流轉的都市光影,將沈溪臉上罕見的怔忡與沉默切割得明暗不定。
車廂內一時間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細微的風聲。
舒榆看著她這副與平時判若兩人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了口:“小溪,你之前,就和賀總認識?我看你們剛才…”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沈溪像是被從某個遙遠的回憶里拽了回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強,帶著點自嘲的意味:“何止認識。”
她話沒說完,似乎不知該如何繼續。
舒榆看著她為難的樣子,心里一動,試探性地接話:“其實,我見過賀總一次,就是上次,李璟川幫我處理完顧言那件事之后,不是帶我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吃了頓飯嗎?周慕遠,趙知嶼,還有這位賀總,當時都在。”
她仔細回憶著,“我記得他話不多,但氣場很強,坐在那里就很難讓人忽略,李璟川介紹時,只說是世交家的,做實業和地產。”
沈溪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苦笑道:“是了,他們那個圈子,就那么幾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了然,“所以,你剛才也看出來我倆不對勁了?”
舒榆點了點頭,誠實地說:“嗯,感覺你們之間氣氛有點奇怪,不像普通朋友,也不像陌生人。”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溪,“所以,你們到底是?”
沈溪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不想瞞著舒榆,這是她唯一可以毫無保留傾訴心事的人。
“其實也沒什么不能說的。”沈溪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特有的、微微的沙啞,“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她開始敘述,語速比平時慢,帶著一種抽離的平靜,卻又難掩其下的波瀾。
“那時候,我還在美國混日子,做我的獨立設計師,每天泡在工作室或者各種派對里。賀煦他那時去美國談一個很大的并購項目,要在那邊待上半年。”沈溪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皮質座椅,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洛杉磯一個挺有名的爵士酒吧,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喝著威士忌,穿著簡單的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一塊價值不菲的表。那氣質怎么說呢,和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但又奇異地吸引人。”沈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類似于自嘲的笑意,“我那時候,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愛玩,又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看他長得合我胃口,氣質又特別,見色起意,主動上去搭話了。”
她回憶起那段日子,眼神有些飄忽:“后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勾搭上了,他在美國那半年,我們幾乎形影不離,他工作很忙,但閑暇時間幾乎都和我在一起。我們去海邊公路開車,去山頂看星星,去各種稀奇古怪的小店覓食,那半年,很快樂,真的很開心。”
她的聲音里帶著真實的懷念,但隨即,那點光亮又黯淡下去。
“但我們之間,有一個心照不宣的規則,從不主動過問彼此的真實生活,不談過去,也不談未來,就像一場限定時間的幻夢。”沈溪的語氣變得有些澀然,“我本來也沒想太多,覺得這樣挺好,及時行樂嘛,但人心總是貪的,相處久了,我難免會好奇,會想知道更多關于他的事情。”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關鍵的節點。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他在陽臺給家里老人打電話,語氣很恭敬,也很溫和,他說,‘奶奶,您別急,這邊項目還有幾個月就結束了,忙完我就回去。’”沈溪模仿著當時賀煦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歸屬的確定性。
“就是那句話,”沈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像一盆冷水,把我澆醒了,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他是要回去的,回到他原本的世界,而我們的關系,像建立在沙堆上的城堡,潮水一來,就會垮掉。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問過任何關于他背景、他家人的事情。”
“半年時間很快到了,他的項目結束,要回國了。”沈溪的語氣變得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竭力壓抑的洶涌,“他臨走前那天晚上,問我,‘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國?’”
舒榆屏住了呼吸。
沈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當時心里亂糟糟的,又有點莫名的委屈和不甘,我看著他,反問了一句,‘我以什么身份和你回去?’”
車廂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風聲。
舒榆仿佛能感受到一年前那個夜晚,沈溪問出這句話時,內心的忐忑與那一絲微弱的期盼。
“他沒有回答。”沈溪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空氣里,“他就那樣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神很深,但我看不懂,那天晚上,我們心照不宣地,分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沈溪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但眉眼間的落寞卻揮之不去,“一年了,我真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再見到他。”
此時的沈溪,收起了所有的張揚和跳脫,像一只受傷后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流露出舒榆從未見過的脆弱和愁緒。
這與平日里那個鼓勵她勇敢去愛、享受當下的沈溪,判若兩人。
舒榆心疼地握住好友微涼的手,輕輕捏了捏,傳遞著無言的安慰。
沈溪感受到她的關心,反手握住她,用力緊了緊,然后抬起頭,努力振作精神,臉上重新擠出一點她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雖然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
“所以啊,燦燦,”她看著舒榆,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鼓勵你主動,勇敢去嘗試,是因為我經歷過,縱使結果可能不像童話故事那么美好,但那個過程,那些真實的、鮮活的、為你心跳加速的瞬間,是足以銘記一輩子的事情。”
她頓了頓,目光透過車窗,仿佛看向了更遠的地方,語氣篤定了幾分:“而且,我看得出來,李璟川和賀煦不一樣。賀煦不會為了我留在美國,他的根不在那里,但李璟川,”
她轉回頭,肯定地對舒榆說,“他會為了你,排除萬難地回來,會細心記住你的喜好,會用自己的方式把你牢牢護在他的領地里,就像現在,他會為了你的安全,專門給你配了個司機,他做的這些,賀煦從來沒有為我做過。”
他們現在坐的車,是李璟川專門為舒榆準備的,在舒榆出門的時候用,隨時為她一人待命。
起先舒榆并不想要,覺得這樣太麻煩,但拗不過李璟川,他怕那天顧言的事再發生。
所以在他不在的時候,就由專門的司機接送舒榆。
這沈溪話,像是說給舒榆聽,也像是在對自己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做一個總結和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