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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舒榆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喧囂的池塘,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堅定,“藝術表達不應被市場指標粗暴定義,我的創作源于對城市記憶與個人情感的觀察,不需要依靠噱頭來吸引眼球。”
顧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帶著一種包容式的耐心:“舒榆,我理解你的藝術堅持,但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一個展覽,一個需要真金白銀投入、并期望獲得回報的項目,純粹的藝術固然可貴,但讓它產生價值,被更多人看到和收藏,不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成功嗎?”
“價值的衡量標準,不應只有價格。”舒榆寸步不讓,“我希望觀眾是通過作品本身的內涵與它產生共鳴,而不是被包裝出來的話題所吸引,展陳設計也應該服務于作品氛圍的營造,而不是變成炫技的秀場。”
會議的氣氛在雙方你來我往的爭論中,時而緊繃,時而陷入僵持。
顧言引經據典,大談運營之道;舒榆則堅守初心,捍衛創作本源。
合作的初衷在一次次理念碰撞中,仿佛變得模糊起來。
舒榆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不僅僅是連日討論的勞神,更是與一個完全不同的價值體系抗爭時產生的無力感。
又一次,關于開幕式是否要邀請網紅明星造勢的爭論無果而終。
顧言堅持這是擴大影響力的捷徑,舒榆則認為這完全背離了展覽的學術基調。
激烈的言辭過后,會議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舒榆霍然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我需要透透氣。”
她丟下這句話,甚至沒有看顧言瞬間難看的臉色,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高跟鞋敲擊在光潔如鏡的走廊地面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她按下電梯下行鍵,身體微微靠著冰涼的金屬墻壁,閉上眼,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眉心處仿佛打了一個結,怎么也撫不平。
挫敗感和自我懷疑如同潮水般涌來,她開始質疑自己同意這次合作,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僅僅是因為師恩難卻,就要如此妥協自己的藝術理念嗎?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
舒榆低著頭走進去,卻在下一秒頓住腳步。
李璟川長身而立,站在電梯口。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商務裝,大概是剛結束某個重要會談,周身還帶著一絲未曾散去的、屬于談判場的凜然氣息。
聽到動靜,他抬眸,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
舒榆臉上來不及收起的倦怠與煩躁,無所遁形地暴露在他沉靜的目光下。
她下意識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嘴角沉重得難以牽動。
李璟川的視線在她微蹙的眉心停留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意外的情緒,平靜得像早已預料到這場相遇。
他沒有問她為什么在這里,為什么是這副神情,他極其自然的將一直拿在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遞了過來。
外觀是純黑色的保溫杯,看起來像老干部一樣。
打開是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飲品,溫熱的氣傳來,驅散了一絲她從會議室帶出來的寒意。
一股清雅馥郁的桂花烏龍茶的香氣,悄然鉆入她的鼻尖。
這是她偏愛的口味,在秋日里能帶來些許慰藉。
舒榆原本是想下電梯下去走走的,但李璟川在這里,似乎比出去走走更能讓她感覺到輕松。
此時的他站在光影交界處,目光沉靜地回望她,仿佛一座無聲的燈塔。
“你…”她想問你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在這里,但想了想,又覺得他可能是因為公事來的這里,問出來可能不太好。
話未出口,沒想到李璟川直接說道,“我一直在這里,怕你心情不好。”
舒榆微微一愣,因為怕她心情不好,所以在這里一直等她嗎?
這個認知讓她在經歷剛剛那些不好的事之后眼眶微微發熱,“你不忙嗎?”她問。
“忙啊。”他還是那副正襟的模樣,只是唇角帶著笑,“所以開完會立馬趕過來了,并不耽誤什么。”
似是怕舒榆有心里負擔,李璟川直接說了出來。
“舒榆。”李璟川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的身影攏到他的影子中,“ 堅持你認為對的事。”
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也沒有絲毫命令的口吻,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話語落入耳中,卻像一塊沉穩的基石,驟然墊在了她因反復爭論而有些搖晃的心神之下。
他沒有給她任何建議,沒有評價顧言的對錯,甚至沒有對合作本身發表看法。
他只是告訴她,堅持你自己。
這一刻,舒榆忽然覺得,剛才在會議室內與顧言那些激烈的爭辯,那些試圖讓對方理解的費力解釋,都變得有些蒼白可笑。
她捧著那杯溫熱的茶,暖意從掌心緩緩流向四肢百骸,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松弛了幾分。
她看著他,輕聲說:“謝謝。”
之后她沒有再猶豫,轉身,挺直了脊背,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