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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廊燈柔和的光線落在她臉上,眼眸澄澈得如同被雪水洗過,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李璟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曾經很害怕,害怕成為別人生命故事里的一個注腳,害怕在一段關系里,丟失了自己名字后面的筆畫?!?
他停下了正要掏出房卡的動作,身形定住,深邃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她,耐心等待著,如同靜候一朵花開。
舒榆向前邁了一小步,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他手中那本佐恩特展的圖錄封面,上面是《仲夏夜》的局部,光影流淌。
“但這些天,看著佐恩的畫,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泛起一絲清淺而釋然的弧度,“佐恩終其一生,追逐水面的波光,林間的疏影,人物身上轉瞬即逝的神采,他不是不知道光握不住,留不下,或許正是因為他深知這一點,才更要忠于自己看見光、感受光的每一個瞬間?!?
她的話語在此處有了一個短暫的停頓,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張力。
她望著他,眼底有光在流動,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所以,”她終于將未盡之言清晰地說了出來,聲音輕柔,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我選擇忠于此刻?!?
忠于此刻想要靠近你的沖動,忠于這份被深刻理解和珍視的感動,忠于我們共同捕捉到的、靈魂相契的“光”。
李璟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有洶涌的浪潮在那片深海中翻涌而起。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她的話語,一起鐫刻進生命的脈絡里。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覆上了她觸碰圖錄的手背,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一個無聲卻重若千鈞的回應。
回國的航班上,舒榆靠著舷窗睡著了。
膝頭攤開的速寫本上,是幾張新的草圖,筆觸嘗試著將漓江的朦朧煙雨與蘇黎世明澈的秋光、利馬特河的碧波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李璟川向經過的空乘示意,要了一條薄毯,動作輕柔地蓋在她身上。
視線掠過速寫本邊緣,瞥見她用極細的筆寫下的一行小字批注:“光在川流處”。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沉穩的眼眸中漾開難以掩飾的溫柔與了然。
———
飛機輪子觸碰到江市跑道時的那一陣劇烈震動,將舒榆從恍惚中驚醒。
從蘇黎世回來,她率先回了漓江收拾東西,原本李璟川想要找人幫她收拾的,舒榆拒絕了,畢竟都是畫畫之類的物品,還是她自己來更為方便。
但李璟川好似怕她會跑似的,隔天立馬訂了從漓江到江市的機票,讓她不得已提緊日程。
窗外是熟悉的天空,與蘇黎世那種通透如水晶般的湛藍截然不同。
一種從夢幻跌回現實的輕微失重感,包裹著她。
手機開機,李璟川的信息第一時間跳了出來,時間掐算得精準:“歡迎回來,司機在出口等你,車牌號江a79457,我先開會,晚上見?!?
文字和他的人一樣,簡潔,高效,安排得無懈可擊。
沒有多余的問候,卻已將落地后的一切安排妥當;表明自己在忙,解釋了無法親自到場的原因;最后那句“晚上見”,為他們的重逢定下了明確且不容置疑的期待。
舒榆看著這行字,指尖在微涼的屏幕上輕輕劃過,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后對恭敬等候的司機報出了市中心一家設計酒店的名字。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機場高速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熟悉的城市輪廓。
江市,她離開了不算太久,卻感覺像是跨越了一個季節。
這里承載著她的過去,而此刻,因為蘇黎世那個關于“忠于此刻”的決定,以及身邊這個無形中牽引著她心跳的男人,未來變得撲朔迷離又充滿誘惑。
她心中既有對未知的一絲惶然,更有一種破土而出的、對自己選擇人生方向的堅定期待。
傍晚時分,李璟川的車準時出現在酒店樓下。
他親自來了,沒有坐在車里等,而是倚在車邊。
夕陽的余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他換下了旅途的休閑裝,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商務裝,恢復了那個在江市翻云覆雨的掌權者形象。
只是,當他抬眸看到從酒店旋轉門走出的舒榆時,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里,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與這身嚴肅裝束不太相符的柔和。
他極其自然地走上前,很順手地接過了她手中并不沉重的手提包,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休息得怎么樣?”
他低頭看她,聲音比電話里更低沉溫和,帶著實實在在的關切。
“還好。”舒瑜抬頭迎上他的目光,他站得很近,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須后水味道,隱隱傳來,讓她耳根有些微熱。
他這種不經意的、仿佛已然確立關系的親昵,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卻又無法抗拒。
他為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手掌紳士地護在門框頂端。
車子內部空間彌漫著一種潔凈的、帶著皮革和木質香調的沉穩氣息,如同他這個人。
晚餐的地點并非想象中極其奢華的高檔餐廳,而是一家隱在舊式洋房里的私房菜館,環境清幽,私密性極好。
包廂不大,布置得卻極具匠心,窗外是一個小小的、竹影婆娑的庭院,晚風透過微開的窗隙送來植物清新的氣息。
李璟川顯然是這里的常客,他無需菜單,便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其中恰好有舒榆偏愛的清淡口味和一道她曾隨口提過喜歡的甜點。
點完后,他才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帶著詢問:“這些可以嗎?或者你再看看有什么想加的。”
這種不動聲色的體貼,記得她所有細微的喜好,并自然而然地將之融入安排,是他特有的方式。
舒榆點了點頭:“很好,謝謝?!?
等待上菜的間隙,他并沒有急于切入敏感話題,而是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與她聊起蘇黎世之行的后續,比如那家版畫工坊主人后來給他發郵件,贊賞舒榆對藝術的見解;又比如他助理整理照片時,發現了幾張在林登霍夫山平臺拍的、光影極佳的合影。
他的語氣是閑話家常般的溫和,仿佛他們是一對共同擁有許多美好回憶的伴侶,正在分享旅途后的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