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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驟然一松,回憶停了,雨還在下,趙以思走到銀杏樹下,忘了自己拿傘做什么,踩著銀杏葉,看街角的殯葬店,燈亮了又滅。
五天后,家中擺滿了花圈和挽聯,除了范華大師,沒人來吊唁。趙以思匆匆給三媽媽磕了十個響頭,回到屋中,吐了半盆血,吐完清醒不少,能認清沈懷戒的臉。但到了晚上,噩夢連連,他的精神頭和前廳的白菊一道變得萎敗。
靈堂內的腥臭味挑逗著每個人的神經。范華大師頻頻來家中給三太太念《往生咒》,然而冬至那天,老爺找不到大煙桿,氣急攻心,吩咐劉管家提前撤了吊唁臺。兩人自此生了嫌隙,四太太在中間打圓場,前前后后折騰了半個月,總算盤下了大師安置在爵祿街上的那半間鋪子。
沈懷戒忙著布置店鋪,趙以思只有在中午吃飯時碰到他。偶爾有幾次精神頭不錯,想叫住他,都被劉管家搶了先。他回到三樓窗臺,探出頭,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家的古董店。
沈懷戒站在陽光下指揮下人們卸貨,趙以思握緊拳又松開手,沈懷戒早不是七家灣的那個啞巴,而他還活在過去。倘若哪天啞巴跟父親一樣看不起他,他該如何是好?
想著想著,天黑下來,趙以思不敢睡覺,一閉眼就會夢到啞巴離他而去。十二月末,他的十根指甲全黑了,喉嚨發堵,吐了半盆血后,門外傳來敲門聲,趙以思收拾完浴室的狼藉,打開門。
沈懷戒穿著一襲鴉青色長衫站在門口,他后退了半步,示意他進屋,“忙完了?”
“嗯。”沈懷戒跨進門檻,道:“少爺,好不容易放晴,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我們一塊出門走走。”
“不曉得。”趙以思歪靠在窗前,抬頭望天,墻角的灰鴿子聽到沈懷戒的腳步聲,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少爺,你在看什么?”
“太陽。”
“什么?”沈懷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冬天的陽光跟店門口的石獅子似的,中看不中用。他半瞇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桌前的字典,替少爺擋住刺眼的光線。
趙以思偏過頭,輕聲一笑,“我看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有空來找我。”
他聳肩道:“這不最近太忙了,今兒總算得空從店里溜出來,我連自個兒屋都沒回,就來找你了。”
趙以思挑了下眉,“你最近沙琪瑪吃多了啊,說話這么甜。”沈懷戒學他挑眉,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恰是一摞花生餡沙琪瑪,“我沒吃,都留給你。”
趙以思挑了個花生餡料最多的,咬了一口,嘗不出什么味,皺眉道:“你好久沒給我做青團了。”
“我還沒找到賣艾葉的店,不過前天路過華都街,碰到一家面湯店,他家的雞湯餛飩聞起來可香了,咱中午要不要去嘗嘗?”
“你下午不用看店啊?”
“嗯。”沈懷戒推他往屋外走,趙以思有一瞬恍惚,夢里也出現過這一幕,啞巴推著自己走出七家灣的院子,轉瞬回到瓦房,任他怎么敲門也不開。
趙以思渾身緊繃,沈懷戒偏頭問:“怎么了?”
他喉嚨一哽,掙開沈懷戒的手,遂又緊緊握住,“別碰我,牽著我。”
沈懷戒瞇起探究的眼神,樓下響起腳步聲,他垂眸看去,劉敏賢出現在樓梯口,兩相對視,他微微頷首,改牽少爺的手,走下樓,走在灰撲撲的街道上,走向威敏路三十七號巷。
第80章 圈套
十二月的倫敦,街上隨處可見耶誕樹,盡管這座城市不常下雪,但路邊這家面包店擺出了雪花狀的松餅。放眼望去,柜臺上、櫥窗前仿佛下了一場局部暴雪。
好看歸好看,可路口的老北風跟煮沸的粉條似的,直往人身上招呼。趙以思張嘴多呼出一口氣,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他裹緊了圍巾,朝路口張望一圈,“我們還在唐人街嗎?這附近的店鋪怎么全是英文名?”
沈懷戒看向街對面的紅磚樓,眉角輕揚,“算,不過位置有點偏,這附近的華人只和英國佬做生意。”
“賺洋人錢啊,厲害。”趙以思打了聲噴嚏,沈懷戒替他攏了攏圍巾,順手打個結,手勁使得有點大,趙以思抬頭,吸著鼻子道:“我哪兒招你了,青天白日的就想勒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