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宅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走回門邊,腳步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耳邊傳來外國人的閑聊。
他們中間有人喝了酒,粗著嗓子道:“先生們,你們趕緊找個地方躲躲吧,等明早船靠岸,我們大概率會遭遇空襲。”
隔壁有人問:“先生,恕我遲鈍,此話怎講?”
他道:“你看,頭頂這幾架飛機全是朝倫敦方向去的。”
有個女人擔心道:“也不曉得它們是哪國的飛機。”
另一個年輕男聲爆發出大笑:“放心吧,莉莉安小姐,咱頭頂上的不是英國的偵察機,那就是法國運輸機,總不能是德國的轟炸機千里迢迢地飛過來,把我們這艘孤零零的輪船炸沉。”
旁邊有人搭腔:“是啊,你看錫利海峽上停的全是軍艦,德國人沒事來炸我們這艘船干嘛?”
趙以思手心攥了一把汗,他按住門把手,海風從門縫灌進來,后背上的冷汗黏在身上,貼身的褂子涼透了,心也涼透了。
躲了這么多年的戰爭,到頭來,還是得聽著空襲警報過日子。
待他推開門,英國佬們早離開了,小廝也回到窗前,趙以思隔著遮陽傘觀望一圈,窗簾被徹底拉上,小廝舉著木棍搔了搔后背,朝他這邊看過來,他趕忙收回視線,往餐廳走。
頭頂的云慢悠悠地飄,飄著飄著,天陰下來,又是一場雨過后,夜幕降臨,丫鬟小廝們忙著清點客房里的貨物。趙以思許久沒等到沈懷戒,盤腿坐在墻角,腦袋一點點垂下去,竟靠著十字架油畫睡著了。
翌日,沈懷戒從椅子上醒來,渾身僵硬,小廝絞了一把手巾蓋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呼吸噴在手巾上,窒息感只增不減。
很快,肩頭的毯子滑到地上,沈懷戒手臂抽搐,小腿痙攣,一腳踹翻臉盆,小廝連忙按住他胸口,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天亮了,我們該走了!”
輪船抵達維多利亞港口,空氣涼颼颼的,雨一直在下,甲板上人很多,空氣中混雜著亂七八糟的味道,趙以思屏著呼吸,繞開一箱剛打撈上來的生蠔,抬頭望天,云太厚,看不見飛機,腦子里依舊繃著一根弦,弦的一端連著沈懷戒,另一端連著空襲警報。
好在警報沒響,沈懷戒拎著兩箱行李,緊跟著五媽媽走出船艙,兩人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對視,乍一看竟有一別經年的錯覺。
趙以思重新跳上甲板,朝他跑去,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戴圓禮帽的男人沒什么情感地說了句“sorry”,他揉著肩,放慢腳步,兩個豆丁點大的小姑娘從他身邊經過,個子矮點的踩中他的腳,藍眼睛瞪得滾圓,趙以思耐著性子沖她擺手微笑,示意她離開。
小姑娘回頭拉住姐姐的手,將他團團圍住:“sir, where’s your braid?”(先生,你怎么沒有長辮子?)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旁邊有人傳來竊笑,小姑娘的母親朝他們這邊招手,“stella, don’t run off with your sister,come here!”(斯黛拉,別帶著你妹妹亂跑,快過來!)
高個子姐姐拉著妹妹的手跑回母親身邊,小姑娘頭發不多,只能綁一條麻花辮,土黃色的辮子在雨中甩來甩去,像鄉下拴牛用的麻繩。
趙以思攥緊拳,裹挾在刺鼻香水味的人潮中,他解釋會被嘲笑,沉默也會被嘲笑。
又有人撞了他一下,趙以思深吸一口氣,回頭,沈懷戒不見了,劉管家在船梯那頭尋他,他匆忙跑過去,劉管家長舒一口氣,迎著人群往前走,眼前很快多出一道分水嶺。
英國佬走單獨的通道,他們這群外鄉人擠在一條窄道上,挨個檢查完證件、做完傳染病檢測,臨近晌午才到達碼頭。
范華大師派了八輛車來接他們,大師的高徒聽聞三太太的噩耗,提前回去報信。老爺臉色沉了沉,四太太貼到他耳邊道:“老爺,你放心。事情已經處理妥了,大師定不會與我們產生嫌隙。”
老爺早就知道范華大師與三太太之間有“佛緣”,但不愿在家眷面前露怯,嘴硬道:“呵,這能鬧出什么嫌隙,你莫要……咳咳咳咳……”話沒說完,他嗆了一嘴的風,劉敏賢有眼力見地上前替他搭上皮襖,“老爺,街上風大,快上車里坐著罷。”
沈懷戒收回目光,看向路口那輛黑色奧斯丁轎車,車里人影綽綽,他走過去,敲了下車窗,趙以思茫然抬頭,他遞上一個油紙包,“少爺,昨兒沒機會陪你吃飯,今早補上。”
趙以思微張著唇,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前排司機不耐煩地催道:“sir, get back in your car!”(先生,快回你自己車上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