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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英國佬說話彎彎繞繞的,不聽也罷。趙以思翻身想下床,還沒找到鞋子,眼前人影憧憧,老醫生的禿瓢跟蒸籠上的饅頭似的,連成線擺在面前,一數,時而三十六個,時而四十八個,他這輩子就沒數過這么多饅頭,揉著太陽穴,手臂酸痛難忍,抬頭問道:“你方才給我注射了什么?”
“鎮靜劑。”老醫生提醒他躺回去,點燃煤油燈,趙以思借著光打量他放在床頭的醫療箱,小瓶針劑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這誰能看懂?問道:“你確定只有兩管鎮靜劑?”
“你若不信,那我只好說是《圣經》感化了你,降低了你的中樞神經和交感神經……”
趙以思怔怔地打開藥瓶,一股消毒水味沁入鼻腔,舌頭發麻,他不信邪,湊近了聞,腦袋發蒙,嘴唇像被馬蜂蜇了,又麻又疼。
“趙先生,我在藥箱里放了莫米松針劑和布地奈德噴劑,我建議你不要隨便亂碰。”
“哦,對不起,冒犯了。”趙以思這輩子就沒學過什么繁冗、晦澀的醫學單詞,抓起床頭的空瓶,問道:“不過,我沒病沒災的,你給我注射哪門子的鎮靜劑?”
“你血壓不穩定,毛細血管擴張……”老醫生又說了一串聽不懂的洋文,趙以思敲了敲床板,打斷他道:“不必扯那些復雜的玩意兒,我就想知道,你為何要救我?”
“我需要你手里的桃枝帕子。”老醫生放下書,往椅子后面靠了靠。
趙以思在心里“嘖”了一聲,你們英國佬找人談個事兒,為何非得坐得跟個老財主似的,不嫌后背硌得慌么?
他架起枕頭,靠到床頭,面上看起來正兒八經,思緒神游天外,一時沒想起來什么帕子,撓了撓眉心,猶豫要不要開口。可開口問什么呢?說我失憶了,你去問沈懷戒,他成天跟我在一起,肯定知道那什么桃枝帕子。
但是,話又說回來,啞巴人呢?趙以思一手托著腮,記得昨晚有個陌生的丫鬟一直勸他吃什么紅棗、蓮子、芝麻糊,他端著微微發燙的餐盒,沒多久被一個穿白斗篷的女人叫去送三媽媽最后一程。
那人是五媽媽嗎?趙以思胸口鈍痛,不敢多想。可是老醫生還站在床頭,他又在記憶里搜刮一圈,只記得昨晚甲板上人很多,風吹起米字旗,他很快和啞巴走散了。
散了之后呢?
齁冷的風吹在臉上,腦海里只剩海浪擊打礁石,三媽媽的墳前插滿狗尾巴草,草坡上還有一張白床單……不行,再想他得吐了,趙以思偏過頭,環視這間客房,兩個月沒住過,怎么說回來就回來了呢?
心越跳越快,他攥緊床單,掃了一圈床帳,巫蠱小人不見了,平安結掛在帳前,有層紗網擋著,網上落滿灰,細小的浮塵在空氣中飄蕩。
不對啊,平安結怎么在這,啞巴什么時候掛上來的?
大腦一片空白,趙以思手臂開始發抖,他趁著自己還能抬起手,取下平安結,眼神隨著玉穗輕輕晃動。
醫生皺眉打量他,道:“我暫且判斷你的精神頭還沒恢復,不過有些事你務必記起來。”
趙以思低頭不語,摩挲繩結。老醫生抬高聲音道:“當初在醫務間說好了,等我寫好藥方,便將維克的帕子交給我。昨日我沒尋到沈先生,只好來找你,沒想到你屋外站了兩個仆人,得虧我是個醫生,否則我看你這屋連只瓢蟲都鉆不進來。”
他敲了敲《圣經》的封面,又道:“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趙先生,你聽好,我不管你們經歷了什么,但給我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先生,海上沒有瓢蟲。”趙以思收斂神色,凝眉看向他,“我也不曉得沈先生去哪了,不過你放心,等明早我見到他,一定帶他去見你。”
話音剛落,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后傳來:“你要帶我去見誰?”
趙以思掀開剩下半邊床帳,循聲望去,沈懷戒一手撐著傘,斜倚在門邊,天黑看不大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光憑他的身形,一切還是舊時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