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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絲輕輕蹭過下巴,沈懷戒微仰起頭,盯著少爺頭頂的發旋,右眼皮一下下跳個沒完。
下午劉敏賢沒說清楚這藥效一共有幾個層次,少爺的癥狀又到了哪一階段。他微微垂眸,目光交匯,趙以思用口型道:“她走了沒?”
“沒,沒有。”沈懷戒左手環住他的腰,右手從他的掌心里掙脫,撐著墻,總算挪出半寸。
近處的丫鬟轉了個彎,摟緊夾襖里的布袋子,匆匆趕路。沈懷戒看她消失在米字旗后,肩膀慢慢放松下來。
然而趙以思聽不見身后的腳步聲,猛地回頭,一胳膊肘杵在啞巴的肩膀上,頭也不回地追上丫鬟。
少爺居然甩開了他的手。沈懷戒也不知道從哪冒出這個念頭,按了按心口,跑上前,踩住少爺的影子,少爺沒回頭,他們一前一后這么走著,走到頭頂響起一聲汽笛,油桶那么粗的煙囪緩緩冒出白煙。
丫鬟找了個角落,蹲在地上燒紙錢。火盆前擺著一壺酒,兩張相片。
趙以思躲進半開的遮陽傘下,面前還擺著兩張合起來的躺椅,這下連他的影子也被遮住了。
沈懷戒勉為其難地鉆進旗桿后,風一吹,旗幟飄揚,甭說丫鬟了,他連少爺都看不見。不過他不擔心,四太太的近況,劉敏賢下午與他講了不少,只是不曉得她的丫鬟今晚為何突然跑出來。不過,看這丫鬟一步三回頭的架勢,大抵是背著四太太偷摸溜出來的。
這么想著,沈懷戒從旗桿后鉆出來,趙以思眉頭緊鎖,指著他胸口,給了個“給我回去好好呆著”的眼神。
啞巴無奈地抿了下唇,后退的同時,他的小少爺踮著腳尖向前,兩人影子越拉越長,心仿佛也被扯遠了似的,沈懷戒默默地凝望,默默地緊張,默默地想將少爺拉回自己身邊,帶他離開這片海,離開波濤洶涌的趙家……
趙以思錯過了沈懷戒短短一剎的怔愣,沒看到他那一如當年站在校門口看向自己的眼神。而角落那處的火光明明滅滅,丫鬟的背影越發清晰,他隱約感受到火盆的溫度,細看照片中的人,不曾想竟是先前潛入他屋中的雙胞胎殺手。
丫鬟哭哭啼啼地念著兩個陌生的名字,聽上去像是殺手的名字,趙以思有些不確定地向前邁了一步,火柴噼啪作響,丫鬟一時沒注意到身后的腳步聲,她一會兒一個“一路走好”,又一會兒一個“早點投胎”,片刻將相片翻到背面,鋼筆寫著那兩個名字:周明,周立。
趙以思瞳孔一縮,那對雙胞胎真的死了?
丫鬟像是回應他似的往盆底灑了一把紙錢。盆里的火焰暗了一瞬,忽而躥得老高,他從火舌中看到了母親的影子。白幡、白菊、白燭,最后是一張白到泛青的臉,紫紅色的血管宛如蚯蚓般爬遍母親的全身。趙以思霎時忘了呼吸,抱住腦袋往后縮。
他的身后永遠空無一人。趙以思眼眶一熱,望向海平面,母親在海里,要隨她去嗎?
不!這一次他腰間一熱,溫熱的呼吸噴在頸肩,趙以思倏然感受到后頸的酸痛,他肩膀一起一伏地喘了會兒氣,抬頭,眼前倏地多出一張字條:“少爺,小心。”
沈懷戒把字條往他手里一塞,摟著他躲回旗桿后,松開手,默默地注視著他。
趙以思兩手撐著膝蓋,母親的聲音時斷時續,角落里的人影隨著月光一點點沉入海底,他揉了一把通紅的眼睛,天空泛起魚肚白,海平面風平浪靜,漸漸地,他擺脫了陰魂不散的鬼影。
沈懷戒站在他身后,拿玻璃碎片削著鉛筆道:“少爺,丫鬟剛走了,你還打算追嗎?”
趙以思望向飄著白煙的角落,“她怎么沒把火盆帶走?”
沈懷戒吹掉手上的鉛筆灰,朝前一指,嗓子被煙熏得有點說不出來話,“四,四太太房里的習俗……”
話到一半忽然卡殼,他按了按喉結,又指向白煙,趙以思了然,把他推到遮陽傘下,“站好,別動。”
趙以思獨自上前扒拉那一攤余燼,丫鬟燒的相片不止那兩張,他撿起沉底的一張照片,依稀辨出是個女人的小相,齊肩短發,珍珠耳墜,蝴蝶胸針,模糊的半張臉被燒成灰燼,也不曉得她下巴上長了一顆痣,還是沒擦干凈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紙,走到沈懷戒跟前,“你認識這張相片上的女人嗎?”
第63章 相片
相片被燒掉四分之一個角,依稀能辨認女人的吊梢眼、厚嘴唇、方下巴。沈懷戒緩緩抬頭,盯著空氣中飄起來的浮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