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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未歸,這還是李令月回來后的第一次家宴,未想竟已變得連她都不由唏噓。高階上圣神皇帝端坐正中,張氏兄弟及武團兒處在兩旁侍候,她心愛的婉兒以照看玄兒為由,坐在了自己身旁。她的右側是李旦一家,本是太子儲君,卻坐得較她離皇帝還遠,她同兄長見禮,目光自人群逡巡一番,更是忍不住憐惜,八哥家比上一世的人丁更稀少了。
“阿月,時久未歸,玄兒可還記得你?”似是有意同太平親近,太子的面上盡是笑顏。
李令月看了眼身旁的小玄兒,小玄兒卻抬頭望向上官婉兒,見上官婉兒頷首,方才嘟著小嘴不滿道:“舅父,玄兒認識阿娘。”
童言無忌,憨態可掬,聽得眾人一陣哄堂,李令月掐了掐女兒的小臉,撇嘴笑道:“別聽這小丫頭說得好,初回府時,她可是連娘親都不愿叫。”
上官婉兒掩唇輕笑,小玄兒又鼓起小臉頰,躲在上官娘親的懷里撒嬌,“上官娘親,阿娘欺負玄兒。”
上官婉兒摟著她,附在她耳邊哄著,讓她當堂喚李令月娘親,借此反駁李令月的話。小玄兒人小,素來唯上官娘親的話是從,這一聽便又竄到李令月面前,奶聲奶氣地喚了聲,“娘親。”
眾人又是一陣捧腹。李令月將女兒攬到懷里親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臉,眸光卻試探性地瞟到太子席上,她打量著太子一家的神情,發覺李成器抿著唇,目光擔憂而又懇求,他身旁的李隆基卻是微微笑著,只是笑不過面,眸里透著絲厭惡。
小小年紀就能有此心機,不虧是帝王的料。李令月勾了勾唇角,狀若無意般開了口,“莫要再打趣我家的小玄兒了,我家丫頭比不得三郎,鴉奴不過年長玄兒一兩歲,看著倒是較她沉穩許多,八哥真是教養有方。”
李隆基眸光微閃,垂頭謙遜不語。太子亦不知妹妹為何突然提到自己可憐的三兒子,卻只得陪笑道:“鴉奴話少,哪里有玄兒可人?”
“八哥謬贊了。”李令月舉起觥籌,敬向太子,閑話家常般道,“你家大郎也是個通詩律的俊才,小妹可要同你多取取經。”
李旦舉杯飲酌,頷首相應,一副手足情深模樣。
圣神皇帝默默望著,帶笑的面上拂過一絲嗤然,目光從太子的幾位兒郎面上一一掃過,她倏然發覺李隆基竟和太宗有幾分相似,眸色便這樣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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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斥著虛情假意的宴會散場,李令月與上官婉兒一人一邊牽著小玄兒從殿里走出,方下石階,便聽到太子在身后喚她,“阿月。”
李令月回過身,同兄長笑道:“八哥有事?”
“方才你不是說想向我請教,眼下可有時間?”太子說話的聲音很輕,眼神左右飄閃,顯然是在顧慮些什么。
明明是儲君,在宮里卻如同做賊一般。李令月心中感慨,輕輕點了點頭,她讓婉兒帶女兒先行回去,獨自和太子回了東宮。
“阿月,你方才說羨慕鴉奴。鴉奴能成這番模樣,多虧了他阿娘,可如今……”太子止了言語,面色一陣悵惘。
李令月從來時便知曉他的用意,但卻并不點明,只等兄長一點點將他兩個后妃之事慢慢道來。李旦嘆了口氣,從武團兒恃寵而驕,于他舉止輕佻,被他兩個后妃撞見,說落了幾句從而結下梁子談起,直說到最后母親將二人喚走,至今未歸。
“唉,你那兩位嫂嫂皆是溫婉純良的女子,如何會施那厭勝之術?其間定是誤會了。阿月,母親素來寵你,兄長不求你別的,只希望你能開開口,同上官贊德打聽一番,看看她們是否還活著。若是不幸逝世……”太子闔了濕潤的眸子,輕輕嘆息,“便幫哥哥求求母親,讓她們安葬吧。”
太子竟被一個奴婢逼成這幅模樣,實在令人扼腕。她的這個兄長真是同七哥一樣性子軟弱,竟然兩世都需要她出手。李令月搖了搖頭,“八哥,你是太子,何必對一個奴婢顧慮?”
李旦抿唇苦笑,“太子?若是可以,我真想離開這洛陽宮。阿月,母親……”察覺失態,他及時轉了話語,哀戚道:“阿月,在這洛陽宮里,哥哥可以求的也只有你了。”
李令月兀自思量著,于她來說,她和李旦并未有多大的仇,只是李旦雖然孱弱,但他的太子身份卻著實礙著她登基。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害他性命的情況下,將他拉下來呢?
“阿月。”李旦又喚了一聲,頗有幾分苦苦哀求的意味。
李令月看著惆悵的兄長,輕聲嘆道:“八哥,如今洛陽只有我們兩兄妹在,我自然會幫你。只是——”
“只是什么?”李旦急道。
李令月蹙著眉頭,為難道:“武團兒縱使再得娘寵信,也不過是個奴婢,你便覺得她當真有那個膽識敢害兩位嫂嫂?”
李旦眸子一顫,便又聽李令月繼而反問:“八哥,你當真認為她要害的是兩位嫂嫂嗎?”
面色瞬時怔住,李旦尋思著妹妹的話,暗自揣測:先前李顯與李令月都在外,洛陽同他看不過眼的,大抵只剩武家人,而武家人里最忌諱他太子之位的,也只有武承嗣和武三思這兩兄弟。可是如今他連東宮都出不去,又如何防的了他們?李旦晦澀苦笑,“阿月,便是知曉幕后另有他人,我又能做的了什么?”
李令月嗤地一笑,“八哥勿要妄自菲薄,李唐忠良仍盼著你能繼承大統,你說他們若知曉那二人要加害你,又會如何?”
李旦細細思量,忽覺豁然開朗,卻仍顧慮道:“只是東宮布滿母親眼線,我要怎么將這個消息傳出去呢?”
上套了。李令月用壺蓋舀著杯中茶沫,輕聲道:“不妨以退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