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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蓁順著榻邊凳子坐下,避開女子的目光道:“是我生的火。你吃吧。”
女子一怔,看著面前扭捏的中原將軍,眼眸瞇成一條線,臉上盡是笑意,伸手想要將蘇慕蓁手上的碗握住,可手一伸出來,她便止了舉動,垂眸看著自己只余傷布的身子,她突然覺得體力不支,連碗都端不起來,復又將手縮回,瞟著蘇慕蓁道:“登徒子,我受傷了,你喂我吧。”
“啊?”蘇慕蓁驚得抬起了頭,看著女子仰著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不由苦笑,“好吧。”她端著碗,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地遞向女子。女子慢慢吃著,吃了兩口后,她又讓蘇慕蓁給她舀了勺湯,“嗯,雖然淡了點,但也不是吃不下去。”
蘇慕蓁啞然,繼而為她夾著。女子又吃了兩口,便表示好了,她讓蘇慕蓁給她拿絹帕拭干嘴角。蘇慕蓁搖搖頭,倒也縱容地做了。女子勾起嘴角饜足地笑了笑,“謝謝你,登徒子。對了,你找到我的時候,看到我的那群小狼崽了么?”
“嗯。”蘇慕蓁點了點頭,“方才他們不放心你,還跑到府外打探。”
女子臉上一驚,惶然問道:“那你們沒傷它們吧?”
蘇慕蓁笑著安撫,“放心,他們這么聰明,不會有事的。我將他們勸走了。”
女子松了口氣,“那便好。謝謝你,登徒子。”
蘇慕蓁見她微笑,便也跟著笑道:“隨手之勞罷了。那些狼是你養的?”
“不是。”女子搖了搖頭,深邃的眸里閃著柔光,“應該說,是它們養的我。”
蘇慕蓁怔住,她望著女子,踟躕著不知如何開口。女子倒善解人意地接了口,“很驚訝吧?我從小是和狼在一起的,直到阿娜找到我。”
蘇慕蓁目光微澀,心道:難怪她身上這么多傷,怕是自小時和狼群在野外傷的。女子覷了她一眼,笑道:“別這樣看我,這沒什么好可憐的。我們突厥人以狼為圖騰,能和狼這么親近,不知多少人羨慕我呢。”
蘇慕蓁抿唇淡笑,看女子這么堅強,反而越發憐惜起來,女子已醒,明日公主便會對她盤問一番,若是答得不對,只怕公主不會留她。心中一陣憂慮,她不由開口問道:“看你的衣著,從狼群里找到你的應不是一般人吧?”
女子瞄著她,淡哼了聲,“你在套我話么,登徒子?”
蘇慕蓁忍俊不禁,這女子還真聰穎。她笑道:“我只是想知道該如何稱呼你。”
女子盯著蘇慕蓁的雙眸,探尋她眼底深意,待發覺那里僅有溫柔笑意后,撇嘴回道:“罷了,說來我現在也算是你們唐軍的階下囚。今天不同你說,明天也許就有人對我威逼利誘了。這樣好了,只要你許我一起鏟平阿史那骨篤祿部族,我便將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阿史那骨篤祿是后突厥的頡跌利施可汗,可是這次蘇慕蓁出征所要征討的對象,要鏟平他正和她意,女子是突厥人也許正是求而不得的助力,她不會拒絕,“好。我答應你。”
女子彎起唇角,笑靨燦若嬌蘭,“登徒子倒是爽快。你放心這交易不虧,我叫阿史那馥離。”
阿史那是突厥可汗的姓氏,向來都是貴族才有的姓,倒也合了蘇慕蓁的猜測,禮尚往來,她也將自己的名諱報了,“我叫蘇……蘇秦。”
“我知道。”阿史那馥離勾著唇角,瞥著蘇慕蓁道,“大唐近來最英武的小將軍,我突厥近來最畏懼的煞星,也是多次輕薄于我的登徒子。”
她如今是脫不了登徒子的稱謂了么?蘇慕蓁訕然,“如今應稱大周了。”
“哦。我倒忘了,你們中土女主臨朝,倒是給天下女子長臉了。”阿史那馥離目露崇敬,她瞟了蘇慕蓁一眼,眸色暗昧不明,“女子何必不如男,對不對,蘇將軍?”
“是。”蘇慕蓁應和,心里正感慨那人不再喚自己登徒子,未料對面便又傳來一聲,“登徒子,夜這么深,你困不困?你若是倦了,我們可以先休息,明日我再給你講故事。”
蘇慕蓁啞然,只覺這女子說話真是有趣,她雖然原本有些倦意,但同女子說了幾句倒是漸漸清醒了,便搖搖頭,“你說吧。我聽完再去歇息也不遲。”
阿史那馥離嘖嘖舌,“中原人還真是有精神。”她向里面挪了挪,沖蘇慕蓁努了努嘴,“上來吧,我給講一會兒了,你就當睡前故事聽好了。”
事情轉變太快,蘇慕蓁一時難以接受,不由怔然,“這……”
見她推脫,阿史那馥離又撇了撇嘴,“天都快亮了,你還打算回去?過來,看都看了,摸估計也摸過了,你還擔心什么?反正都是要負責的。”
蘇慕蓁張口結舌,臉頰不經意便紅了,“我……我依在這里便好,你說吧。”
阿史那馥離瞟她一眼,嗔道:“叫你過來就過來,我一直躺在這兒累了,想要個東西靠,你還扭捏了?哪里像個將軍?”
“……”蘇慕蓁覺得自己又被女子將了一軍,她救回來的大抵是位姑奶奶吧?真是難伺候,還硬逼著她去做那“登徒子”。蘇慕蓁嘆了口氣,見女子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只好褪靴斜倚在了榻邊。
阿史那馥離翹起眉頭,得意地挑了挑,她半撐起身子在蘇慕蓁的身上蹭了蹭,尋了個舒適姿勢枕了上去,“好了,不許動了。你想知道些什么,一個個問吧。”
女子的臉貼在她的肩上,只要低下頭便能看到那長而卷的睫羽,蘇慕蓁心中悸動,面頰泛紅耳朵也現出赤色,“你為什么會出現在城郊,可是阿史那骨篤祿傷了你?”
“哼,不是他傷的,不過和他脫不了干系。”碧色眸里閃過一絲狠絕,阿史那馥離寒聲道,“這事說來話長,我慢慢跟你說——”
阿史那馥離自幼與狼群同吃同住,直到九姓鐵勒思結部族的可敦發現,才從荒野回到人群。那時她大抵四五歲,一身泥污,不諳世事,便就連普通的食宿都和狼群一樣,將臉直接趴在碗里,大口吞噬,不說禮儀,便就是一絲女兒家的特性都無。若是有人靠得進了,她便覺得處境堪憂,猛撲過去就要咬人家。
這樣一個舉止粗暴的小姑娘自然不會惹人喜愛,馥離在穹廬2里住的并不愉快,她總是想要逃跑,可每次跑出去的時候,她都會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是將她帶回來的女子阿史那柔真,和其他的人不同,這個女子不會將厭惡的表情擺在臉上,亦不會露出惶恐模樣,對她退避三舍,相反每次都會對她露出笑意,張開溫暖的雙手將她攬入懷里。柔真的聲音很柔,懷抱很是溫暖,小小的狼姑娘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呲著的牙不由慢慢松開,她懵懂無知的心也暖和起來,歪著身子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了女子身上。
柔真就這樣摟著她,撫著她那雜亂的頭發,溫和地笑著,“小丫頭,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叫馥離好不好,正配你。”
馥離和突厥的狼同音,小小的狼姑娘聽不懂,但卻覺得那個女人笑得很美,美得她不由笑了笑,憨憨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她便有了名諱——阿史那馥離。女子的溫柔讓馥離有了眷戀,她不再想要離開,且漸漸戀上同女子相處的時光,她喜歡依在女子懷里,聽她講解故事,喜歡被女子攢著小手,一筆一劃地書著字體,女子給了她安逸,她第一次體會到有母親是什么樣的感覺。那是狼群所給不了她的溫情。
年復一年,在女子的悉心教養下,馥離出落得越發水靈,她身姿修長,落落大方,引得無數部族兒郎欽慕,但因著自幼同狼相處,她的心依然帶著野性,卻是令他們望而生卻,不敢對這個驍勇善戰的小姑娘大肆追求,怕招的人家不滿,一記長鞭弄個血流成河。
柔真多年無出,思結可汗便將馥離當做自己的獨女,馥離感慨兩人的恩情,亦將保護部族視為己任,她多次同思結可汗出征,憑著狼群偵測外加利落身手,倒也對戰事多有相助,立下了赫赫戰功。
因著東|突厥可汗歸順大唐,思結部族近年甚是安逸,除去西突厥外倒也并無紛擾。馥離也便安心處在部落里,享受著可汗父母的寵愛,但前兩個月,這一切卻徹底破碎了。她的部落遭到了鄰邦侵襲,那是哥舒勒帶領的后突厥部族,他剛掠奪過契芯部族,如今又來騷擾他們。
思結可汗立刻帶著群眾抗擊,馥離亦竭力保護部族,然而哥舒勒帶領數萬大軍,人數已近思結部族的兩倍,即便幾人拼死相抗,卻還是不能與之敵。馥離還記得自己昏倒前最后一個場景,她拿著長刀橫批向了哥舒勒,哥舒勒臂間衣物撕裂,留下一道猩紅刀印,下一剎那,她跨下駿馬便被箭矢擊中。馬鳴嘶吼,她身子不穩飛身下馬,俄而便被一群敵軍圍住,心知情勢不妙,她咬著牙劈砍著前方敵兵,鮮血在眼前彌漫著,那里有敵軍亦夾雜著她的,敵人太多,她顧了前方便失了后方,身上的傷口越加越重,神智開始有些模糊,她透過人群看向被哥舒勒一刀擊斃的可汗,淚腺瞬間崩潰,狼嗥在口間蹦出,她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嘶吼搏殺。
鮮血混著淚水在臉上縱橫,馥離的力氣終被抽空,雙腿失力,她半跪在地,眼看著敵軍臨近,不由絕望地闔上了眸子,她終還是趕不回去保護阿娜。
“阿娜,博吧。3”目光迷離起來,她的耳邊突聽一片狼嗥,四周的敵軍似是驚惶,她撐著眼皮去望,卻見著同自己相伴的狼崽子們一個個呲牙涌了進來,猛撲在敵兵身上撕咬著,唇角無力地牽起,她翻身躍上臨近的一匹大狼,在敵方的怒吼中,又挨了幾記,顛簸著沒了意識。
“大致便是這樣。”阿史那馥離仰著頭,空洞的眸里含著一抹期冀,“阿史那骨篤祿為了擴寬自己的疆土,不顧舊日情分對我們這些九姓鐵勒下毒手,這個仇我一定要報。登徒子……”她轉過頭,望向蘇慕蓁的眼里閃著祈求,“阿娜同骨篤祿是同宗,她一定不會有事,對不對?博吧我沒有護住,我不能再讓阿娜陷在困境。”
闔上眸,這個素來樂觀的女子竟滿是悵惘,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滑下,滴在蘇慕蓁的心尖,蘇慕蓁心頭一顫,伸出手將女子攬在懷里,柔聲撫慰著,“她會沒事的。明日我便向公主說明,我會幫你將可敦救回來。”
濕潤的眸子睜開,馥離貼在蘇慕蓁的身上,勾唇笑了笑,“原來你不是主帥啊。不過謝謝,登徒子。”
總算恢復了原樣。蘇慕蓁面上帶笑,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扽了扽,她低下眸子,便見著阿史那馥離盯著前方道:“作為回報,我會帶著我的部族一起參戰。九姓鐵勒是殺不盡的。”
“嗯。”蘇慕蓁看著馥離眼里的堅毅決絕,欣慰地笑了笑。
※
翌日,李令月正在用早膳時蘇慕蓁便來了。李令月舀著碗里的白粥,對行禮的蘇慕蓁笑道:“慕蓁一早便來了,可是那位小娘子醒了?”
“是,昨夜便醒了。如今正睡著。”蘇慕蓁微彎了彎身子,“臣有一事相求,還望公主應允。”
“哦?”李令月聽前半句便覺那女子牽了蘇慕蓁的心,她不露聲色,只瞥了眼身旁座位,“還未進膳吧?坐下來,我們邊吃邊說。”
蘇慕蓁覷著李令月深邃的眸子,頷首領命,她無心吃食,便只恭聲道:“公主,那位小娘子名喚阿史那馥離,是東|突厥九姓鐵勒思結部落首領的養女,思結部落前些時日被阿史那骨篤祿這個賊人派兵突襲,思結可汗寡不敵眾,已經不幸逝世了。”
李令月持箸的手一頓,她望向蘇慕蓁道:“你想求我允你帶兵去思結?”
蘇慕蓁頷首,她站起了身抱拳道:“思結可敦生死不明,還望公主恩準臣帶兵前去查看。”
李令月覷著碗里的白粥,思量道:“后突厥的人此時應還在思結,能將思結部落傷成這樣,他們的兵力應當不弱,那個小娘子的身子何時能恢復?”
蘇慕蓁回道:“依臣愚見,至少還需一旬。”
李令月斟酌著,若阿史那馥離所說為真,那后突厥近日必將攻向多覽噶等部,多覽噶北面是同羅部族,同羅部族的首領素來親中土,亦是最早歸順大唐的鐵勒部族,若得他相助,兩面夾擊倒是能將后突厥大軍給予重創,不過那個小娘子的話當真可信么?李令月未置可否,“慕蓁,等那位小娘子醒了,你知會我一聲,我去瞧瞧。”
“是。”蘇慕蓁知曉李令月心中仍存顧忌,躬身退了出去。待她走后,李令月便對下屬吩咐,“著幾個人去思結看看。”
晌午日頭高升之時,蘇慕蓁前來稟告,說是阿史那馥離醒了。李令月心道這丫頭心還真大,在周軍營里還能睡得這么安穩。她嗯了聲,起身趕了過去。
“思結郡主,睡得可好?”李令月笑著問好。隔了一日,阿史那馥離的面色已然恢復了些許,雖仍無力的依在榻上,但好在身上不再只是傷布,多了件白色深衣,她聽出李令月話里的打趣,不卑不亢地回道:“為了早日康復,我自然要多睡些時辰,否則怎好為公主您效力呢?”
倒是朵帶刺的花兒,難怪引得慕蓁青睞。李令月頷首,前行兩步坐在床榻邊的木凳上,她端詳著女子的異域模樣,笑著問道:“我聽蘇將軍說,你希望我們出兵去思結?”
阿史那馥離覷了李令月身后的蘇慕蓁一眼,眸里閃著亮光,她的態度瞬時溫順下來,“是,我阿娜尚在思結,您若能幫我將她救回,我必效犬馬之勞!”
這個態度令李令月覺得舒服許多,她溫聲回道:“思結既已歸順我朝,也便是我大周的子民,我幫你救思結可敦也未嘗不可。只不過……”
她話未說完,阿史那馥離便插了口,“您懷疑我的身份?我愿向蒙哥·騰格里4起誓,若我所說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目光堅定,她說得從容,蘇慕蓁在一旁聽了卻是恨不得上前堵住她的嘴,“公主……郡主救母心切,請您相信她。”
李令月瞥蘇慕蓁一眼,神情不著喜怒,她試探的神情令蘇慕蓁心頭微怔,自己竟又一次失態了。蘇慕蓁垂眸暗嘆,靜默著不再言語。
李令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話還未說完,你二人何必如此激動?”
兩人復又訝異地望向她,李令月輕笑道:“我要說的是只不過我對這邊地形不熟悉,要救他們,怕也需要你帶路。”
阿史那馥離欣喜而笑,感激地看向李令月,“真不愧是大周朝第一位出征的公主,還請您盡快準備,不出三日我便可同行。”
不出三日?這丫頭還真是拼命。李令月正感慨著,耳邊便又聽到蘇慕蓁沉不住氣的聲音,“你傷的這么重,還是不要逞強了,多歇些日子,我先去思結幫你看看便是。”
“哪有這么嬌氣?”阿史那馥離撇了撇嘴,她盯著蘇慕蓁道,“我可是在狼群長大的,生命力最是頑強,這點小傷不礙事,不必擔心,登徒子。”
蘇慕蓁紅了面頰,她小心翼翼地覷向李令月,果不其然見著公主正揶揄地打量她,“登徒子?”
“公主……”蘇慕蓁赧然,直想順著地縫鉆進去,可她旁邊的突厥女子卻還往里添話道:“太平公主,您是周朝主帥,這位蘇將軍多番輕薄于我,便不應負責么?”
李令月看了眼面紅耳赤的蘇慕蓁,啞然失笑道:“應該。你放心,我會讓她負責的。”只要你并非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