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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這話不準確。
根據他后面這些天的仔細觀察, 與各種考教來看, 顧芳白同志對于法醫學, 可不是簡單的懂,已經能說一聲精通了。
也因此,方遠之難免犯起了惜才的老毛病。
那顆灰暗的心, 也控制不住的…活絡了幾分。
心中思緒萬千,實際不過幾息的功夫,看著快走過來的學員,方遠之沒急著開口,而是指了指不遠處的楊樹:“去那邊吧。”
顧芳白自然沒什么意見。
方遠之是典型的專研型人才,不懂拐彎抹角,才走到粗壯的樹木下,便直截了當問:“我查過你的檔案,你是學文的,怎么會懂法醫學?”
這也…太直白了,顧芳白愣怔了下,才回:“我家長輩是醫生,從小耳濡目染,讀大學那會兒也旁聽了不少醫學課,至于法醫學,完全是個人興趣,我看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
方遠之皺眉:“就因為這?”
當然不是,但顧芳白只能硬著頭皮點頭,完了又加了句:“我還跟著周老師…就是我們市局合作勘驗尸體的醫生,我跟著他實踐了一年多。”
方遠之皺起的眉頭稍松:“你說的是周以謙周醫生?”
顧芳白點頭:“是的,老師覺得我挺有天賦,一直帶著我參與刑偵勘驗。”
難道這世上真有天才?方遠之依舊有懷疑:“前幾天的解剖課,我仔細觀察了,你拿刀的手不抖,看標本的眼神也不閃躲,我問的問題你明明能答,卻不搶著表現,你的筆記記得很少,但考教卻次次滿分,就像是…”
說到這里,方遠之再次皺起了眉頭,琢磨一會兒,才找到合適的形容:“…就像是從前學過一遍,早就掌握了知識。”
顧芳白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破綻:“您猜得也沒錯,大二那會兒我在學校圖書館,無意間翻看到了《法醫學》這本書,挺感興趣的,后來就專門找了這類型的書籍,私底下學習了很多年,認真算起來,確實學過一遍了。”
方遠之:“都看了什么書?”
顧芳白:“《法醫學》、《洗冤集錄》、《法律醫學》、《法醫病理學》、《法律醫學》…還有一本不記得名字了,油印本,講顱骨骨折的。”
方遠之怔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掩飾般摘下眼鏡,用衣擺擦起了鏡片。
待再次戴上時,他一瞬間波動得情緒已經收斂的干干凈凈,只淡淡道:“那本是我寫的。”
這次輪到顧芳白愣住了。
“五幾年那會兒了,油印了八十本,后來燒了一批,丟了一些,沒想到你會看到。”說到這里,方遠之嘆了口氣,才看向學員:“你說你看過油印本,那還記得顱骨骨折具體分幾型嗎?”
顧芳白佯作考慮:“線形、凹陷、孔狀、粉碎性?”
方遠之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繼續問:“什么是對沖傷?有什么表現呢?”
面對專業的老師,顧芳白回答問題時,也盡量用專業術語表達:“外力作用于運動中的頭顱,或者靜止的頭顱被加速…對側面腦組織撞擊顱骨內板,產生對沖性的挫傷、血腫,最常見的是枕部著力度,額顳葉對沖傷。”
方遠之:“那顱底骨折的骨折線走向,與外力方向的關系呢?”
顧芳白:“書上說,顱骨像一個球,外力沖擊時,力量會沿著骨壁傳導。骨折線走最薄弱的路線,比如:顱底的孔、裂、窩,前顱窩篩板,中顱窩蝶骨小翼,后顱窩枕骨大孔周圍,外力從前向后,骨折線從前往后走…”
看著眼前眉眼沉靜、言談有物的學員,方遠之的思想漸漸放空,再慢慢生出一種與曾經的好友們,你來我往討論學術的錯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回過神時,才發現學員已經說完了,他眼神有些復雜:“說說蝶鞍橫斷骨折。”
這一次,顧芳白遲疑了一會兒,才回:“關于蝶鞍橫斷骨折,我目前并沒有在書籍中看到過,但個人研究發現,暴力作用于兩側時,骨折線可以橫過顱骨中窩,若是把蝶鞍切斷,很可能造成腦干損傷,致人快速死亡。”
“哦?你自己研究的?”
“嚴格來說,只是推測,我看了市局前十年的所有卷宗,再加上這一年勘驗的尸體里,得了個紙上談兵的結論…老師,我的推測對嗎?”
“我也不知道。”方遠之心緒不平的時候,習慣性拿下眼鏡擦拭,這會兒也不例外。
慢吞吞擦了好一會兒才再次戴上:“關于蝶鞍橫斷骨折,我也還在研究…”
所以剛才…果然是試探嗎?
顧芳白面上不顯,心里的大石卻落了地,萬幸法醫學的各項論證突破時間,她大多記了個模糊。
方遠之依舊有些懷疑顧學員的本領,但他不想再深究了,他轉過身,抬手摸了摸楊樹干上的裂口:“這樹,前年冬天就凍裂了,我當時想啊,開春要是沒緩過來,就得鋸了。”
他頓了頓,鼻頭莫名發酸:“沒想到,等來了發芽。”
說到這里,方遠之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仿似要咽下這幾年所有的不公,才轉過身:“你那些書…我不管你看了多少,在哪里看的,老師只想問你,對于法醫這個職業的看法。”
聞言,顧芳白本就認真的表情,更加嚴肅了幾分:“在我看來,法醫是死者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張嘴,也是為生者權,為死者言的神圣職業。”
多久沒有聽到這么純粹的信仰了呢?就像曾經的他們那般…方遠之的神色越加復雜,近乎嘆息般道:“那就跟我多學點吧,舊本、舊案卷、照片,還有些…課堂上講不完的東西。”
顧芳白心頭一松:“是!謝謝老師!我會努力的。”
“回去吧,一會食堂該關門了。”撂下這話,方遠之便抬腳往校外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也不重,卻仍在濕泥地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腳印。
顧芳白站在原地,目送著清瘦佝僂的身影走遠,直到消失在三月末的暮色中,才轉身離開。
方遠之沒有認顧芳白做弟子。
但接下去的日子,他如同自己說的那般,盡全力將自己所學傳教。
下課時、晚上,或者星期天,他幾乎擠出了自己所有的空閑時間。
而顧芳白也沒有拖后腿,將方老師教導的所有知識,全部穩穩接了下來。
時不時再跟著對方去省醫院的停尸房實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