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ingcoming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頭停止痛后,律師帶他去見車禍受害者的家屬。記得律師憂心忡忡地皺緊眉頭推眼鏡:“警察裁定你負有主要責任,追究刑事責任你是要坐牢的?,F在唯有花錢消災,先取得死亡家屬的諒解,爭取緩刑?!?
第一次見到頌頌時是在她家的樓下。一個很瘦弱的女孩子,身材不高,臉色蒼白,肩膀上仿佛壓了千斤重擔,看起來楚楚可憐,說的話卻鏗鏘有力。他們第一次見面不歡而散,她直接拒絕任何和解,眼神冷冷地掃過他臉上:“賠償?你們拿什么賠?事故雙方都有責任,可死的怎么不是你?”
律師說魯頌頌是最難搞定的對象,此人根本已經失去理智。他卻常常想到她當時的眼神,并不是失去理智,而是一種最深沉的悲哀,一種空洞而沒有眼淚的悲哀,仿佛身處深淵眼前一片漆黑,最后一點希望也化成了灰燼。
是啊,造化弄人,死的為什么不是他?如果離開的是他的親人,賠多少錢才能買回他的原諒?
律師也曾說:“天雨路滑,也沒證據說你一定超速,你又沒闖紅燈,和拐彎的車撞上,對方一定也是有責任的。警方判定你負主要責任,也許我們應該申請復核。”
他想起魯頌頌絕望的眼神,只說:“該我負的責任我不會逃避。”
為了這兩份諒解協議,他和律師盡了最大的努力,跑醫院,拜訪家屬,說盡好話,懺悔了幾千次。他的父親那時候還在美國,正在準備參加議員競選,不知從哪里聽到風聲,突然從天而降。
父親的失望毋庸置疑,他從他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見。而他很抗拒父親的介入:“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請您還是先回去?!?
父親嗤之以鼻: “你所謂的處理包括坐牢?”
他也很執拗:“如果該我坐牢,我也不會逃避。”
父親的眼神冷冷掃過來:“你該做什么不由你一個人決定。你是陳家的繼承人,陳家幾百年清譽你一個人擔不起,我陳致之也不會有個坐過牢的兒子?!?
是不是所有的政客都是一樣。從小到大,他從父親那里得到的從來只有嚴厲的要求,似乎無論他做什么都無法讓他滿意。他始終覺得,比起自己的孩子,父親更愛惜自己的羽毛。
父親和林深的父母進行了一次關上門的長談,不知許諾了什么,和解了。至于魯頌頌,一直對他們避而不見,而他,不知為什么,更迫切地想取得她的諒解。
他曾經在口袋里翻出一團沾滿雨水和血跡的廢紙。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他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他在打開車門的那一刻扶了一把林深,抓住林深的手。林深的手里似乎有些什么掉下來,他忙亂中把林深的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一封分手信,寫在離別的大雨天。他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暴雨將至,窗外刮著陣雨前的大風,她沒等到他來,留了一封信給他。他捏著信追來,如果不是遇到車禍,也許還有挽回的余地。不知魯頌頌可有后悔過,后悔當初沒等到林深來就離開,后悔沒能好好說聲再見。
各種噩夢常常折磨他的神經。幾個人鮮活的人生,因為那一刻他選擇不踩剎車而嘎然而止。如果真讓他去坐牢,也許他還好過一些。
他再也不能開車,每次坐到方向盤后都天旋地轉,恐懼到窒息。他去車行修車,又把車里的座椅全部換掉,還是不行。朱醫生是父親曾經資助過的學生,現在是他的心理醫生,告訴他這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焦慮癥的一種??祻托枰獣r間,需要他對自己的過去坦然面對。
他連續幾天去魯頌頌家的樓下,希望能見到她一面。有幾次見她從樓上下來,他迎上去想要和她說話,她總是冷冷朝他瞥一眼,不等他上前就迅速走開。
他當然明白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人,但魯教授追悼會那一天還是去了。陰天,殯儀館又長又深的走廊燈光幽暗。舉行儀式的禮堂就在走廊的最深處,門口排滿大大小小的花圈,范羽站在門口,把白色紙花一朵一朵分發給來賓。他走到離門口幾十步的地方停下,猶豫要不要再往前走。穿過禮堂半開的黑色大門,他能看到魯頌頌遠處的身影,黑色西裝白色襯衫,微微低著頭,單薄瘦弱,沉默地站在禮堂最里端,背后就是魯教授的大幅黑白照片。
直到追悼會結束,他也沒能鼓起勇氣走進那扇門。儀式結束,大批賓客從禮堂里涌出來,他只好退到拐角處的墻后。賓客從他身邊經過,他聽到有人議論:“頌頌太可憐了,本來就是個沒媽的孩子,同一天沒了爸爸和男朋友,要是換了我,肯定是生無可戀,想死的心都有?!绷硪粋€人說:“可不是,那個肇事司機就該不得好死?!?
那一晚他毫無意外地失眠,吞了一把朱醫生開的安眠藥才勉強睡著。一閉上眼,噩夢就如潮水般襲來。他夢見魯頌頌站在靈堂的最深處,低著頭,長發蓋住大半邊臉頰。不知為什么,他伸出手去,想要撩開她的頭發。她在這一刻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臉上。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她手上握著一把剪刀,剪刀的頭上掛著血滴,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滴滴答答流到她的白襯衫領子上。他下意識低頭,攤開自己的雙掌,發現雙手一片鮮紅……
他從夢中霍然驚醒,脊背冰涼,滿身是汗。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跑去魯頌頌家樓下蹲守。
第39章 臺風(4)
那一年的夏天有持續不斷的陰天。他記得他坐在魯頌頌家樓前的花壇邊上, 雨點似有若無, 時斷時續地飄到臉上。其實他不大清楚此行的目的,不確定能不能等到魯頌頌, 更不知道等到了要說點什么,只覺得滿心焦慮,如熱鍋上的螞蟻, 要做一點什么才能擺脫困境。
他的運氣不錯, 清晨的薄霧中,大鐵門“哐當”一聲打開,走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肩上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頭上戴著棒球帽,馬尾辮梳在腦后。魯頌頌低著頭,帽檐遮住眼睛, 匆匆忙忙朝另一個方向去。
他想了想,跟上去,不敢跟得太近, 只好遠遠地尾隨,見她快步走出小區, 在路邊打了一輛車。他于是馬上也招手叫了一輛車跟在后面。
路上人少,車速飛快。司機很是健談, 笑說:“開出租那么多年,我就盼著這一天,有人上來說, 跟著前面那輛車,跟電影里演的一樣?!?
“呼”的一聲,司機一腳油門闖了紅燈,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司機哈哈笑問:“剛才我可看見了,上前面車的是個漂亮姑娘。怎么,女朋友生氣跑了?”
他不作聲,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不過做了一個夢,竟然就驚慌失措地跑來。轉念一想,他確實是瘋了,醫生都說他精神不正常。
出租車在街上狂奔,濺起一路泥濘。上高架又下高架,最后前面的車停在長途汽車站門口。魯頌頌背著背包的身影從車上下來,他慌忙塞了一把錢在司機懷里,叫司機在原地等候,也下車跟上去。
售票廳里人潮洶涌,他不遠不近地跟著,看見魯頌頌從人群里擠出來,背著背包上了一輛去浙西的大巴。他記下車號回到車站外,幸好出租司機還如約在門口等他。片刻看到那輛大巴從停車場開出來,他們就跟在大巴后面上了路。
大巴離開城市,蜿蜒進山,一路細雨紛雜。目的地在浙西的群山里,他看見魯頌頌隨著人群下車,一路進山,穿越林間的小徑,熟門熟路地拐進小路盡頭的民舍。他怕被發現,不敢跟進去,只好遠遠躲在樹后等著,過了二十分鐘才看見魯頌頌和一個年輕的當地人出來,背著行囊疾步往山上去。
等兩人的背影消失,他才從藏身處出來,去民舍看個究竟。
民舍是旅館也是小賣部,沿墻排著貨架,收銀臺后面的大媽聚精會神地看一臺巴掌大的小電視。他在貨架上掃了一堆方便面,拿去和大媽打聽情況:“剛才來的那位姑娘,來做什么?要去哪兒?”
大媽看他的眼神十分警覺:“當然是上山去啰。你誰啊?”
他被大媽的火眼金睛震懾,不得已說謊:“我是她男朋友,我倆吵了一架,她一個人跑出來?!?
大媽這才緩和了臉色:“她上眼淚湖去啰,還雇了我兒子做向導?!?
他立即問:“需要向導?那地方很遠?可有危險?”
他一臉神色慌張,大媽更加深信不疑,雙掌一拍:“可不是啊,很遠咧,也蠻危險。上個月落暴雨,落得一踏糊涂,路都沖沒了。剛剛落好,就前兩日,有一個女的跑去投湖自盡。真當造孽,年年有人來投湖,這不是,今年已經死了一個了……”
他的臉大概立刻灰了一半,大媽用同情的目光看他:“小伙子,別擔心,我兒子會游泳的,而且你現在追上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他按著大媽指點的路徑追上山去。路況確實一踏糊涂,開始還有石板路盤山而上,走到分岔口離開大路,就只剩泥濘不堪的林間小徑,愈走愈深,到最后干脆連路也沒有了,雜草沒過腳踝。他在草叢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分鐘,始終沒有看到前面有任何人影。
他停下來靠在石頭上喘息,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走岔了路。四周寂靜無聲,綠樹被陰霾掩蓋,遠遠看去一片水墨畫的青灰。細雨悄然落在臉上,只有偶爾風過,樹葉的“沙沙”聲在空山中回響。
一片靜謐中,遠處突然傳來一個人的喊聲:“喂!”
他霍然驚起。那是個男人的聲音,肯定不是魯頌頌,但有可能是魯頌頌的向導。安靜片刻,那個男聲隨即大喊:“來人吶!有人出事啦!”
他的腦袋“嗡”的一聲,心里一沉,循聲跌跌撞撞地趕過去,在林子里找了幾分鐘就找到他們。路旁的小斜坡下,魯頌頌半靠在一棵樹旁,耷拉著腦袋,象是暈過去了,那個年輕的向導站在邊上焦急地搓手,看見人來簡直要喜極而泣:“我們正走著,這姑娘一腳踩空滾下來,然后就昏過去了。”
這比他想象的情況要好太多,所以他還算鎮靜,粗粗檢查了一下她身上的傷,沒有血跡,只有一只腳踝腫了。他又掐人中又掐虎口,在她耳邊大喊:“魯頌頌!魯頌頌!”
半天魯頌頌悠悠醒轉,向導放下心來哂笑:“你們認識的?那是最好?!彼挷徽f把她拉上背,才聽到魯頌頌微弱的聲音在背后抗議:“放我下來,我自己走?!毕驅нB忙勸阻: “姑娘,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你腳踝都腫了,怎么走得動。眼淚湖今天是去不了了,咱們還是快點下山,好送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