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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a.j.的友誼最早要追溯到光屁股的童年時代。那時候他跟祖父祖母住在美國東海岸的麻省,a.j.是他的鄰居,周末常一起參加國際象棋的聯賽。a.j.比他小幾歲,但他們念的同一所小學,又念同一所私立中學,直到大學才分開。時至今日他早已習慣生活里只有工作,而a.j.還處在沒有完全結束的中二期,仗著家里有錢,父母又寬容,不肯對社會準則就范。
按a.j.自己的話說:“我都委屈自己念完了商學院,朝九晚五這種非人的生活,還有長長的下半輩子,著什么急。”
他果然實踐“活在當下”的宗旨,在世界各地游蕩了幾年,去乞力馬扎羅撫摸過非洲的天空,也去尼泊爾洗滌了幾個月的心靈,現在不知為什么忽然想回到中國這個喧囂塵世里來。
陳亦辰把魯頌頌的電話號碼交給他。a.j.好奇地問:“男的女的?長得漂亮嗎?”
他十分無奈:“有區別嗎?難道你找的不是翻譯和向導?”
a.j.不屑地答:“當然有區別,直接影響出游的心情。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女士優先,美女尤其優先。”
其實a.j.的想法他何嘗不知。象很多土生土長的美國第二代移民一樣,斗大的中文漢字a.j.認不滿一籮筐,但嘴上他還是很流利的,自己出游完全應付得過來,只不過好熱鬧,喜歡成群結隊,嫌一個人游玩太過無趣。
他沒有直接回答,a.j.低頭開始自顧自琢磨:“魯頌頌,名字聽起來象個漂亮姑娘。”
他正色地告誡a.j.:“別亂打主意,人家姑娘有男朋友了。”
a.j.嬉皮笑臉地回答:“有男朋友算什么,還有公平競爭的機會。”
他沒時間關心a.j.的競爭日程。公司的ceo想并購另一個主營云技術的公司,貝克不同意,作為公司事實上云技術方面的技術總監,他這兩天整夜整夜地被電話會議糾纏。
直到又一個周五的下班時間,他又被a.j.電話召喚。
a.j.在電話里說:“哇,h城的交通真讓人無話可說,找出租車比挖寶藏還難。你辦公室不是在西郊?我們在濕地公園,拜托,求搭車。”
他只好帶上司機小劉過去接人。車行入公園門外的長長車道,路旁的梧桐還沒長葉子,因此視野開闊,遠遠就可以看見兩個人坐在路旁的花壇邊上聊天,男的是一慣的神色夸張,手舞足蹈,女的聽得很津津有味,時時笑得弓起腰來。
車停在他們面前,他降下車窗,這回魯頌頌總算沒一臉茫然,似乎不認識他的表情,只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shane,多謝多謝,今天麻煩你。”語調溫和又禮貌。
陳亦辰按慣例坐在后座上。本來他們兩個一前一后,要拉開后面車門的是魯頌頌,結果她稍一停頓,趕緊上前去拉副駕駛的門,把a.j.推到后面去。a.j.還和她謙讓:“不用,我坐前面就好。”魯頌頌笑說:“那怎么好。這點外交禮儀我還是懂的,老板坐后面,打工的得坐前面。”
車在下午六點的擁擠街道上舉步維艱,而陳亦辰在后座上一路后悔。一前一后兩個人聊得實在歡實,早知道這樣,他就自己坐到前面去。
“你為什么叫a.j.?”魯頌頌需180度大轉身才能看見a.j.,大半個臉還是對著陳亦辰的方向,看著也叫人覺得累。
a.j.眉飛色舞地回答:“我的大名其實叫aaron jian yang。你懂的吧,華人父母都超級要面子,據說字母排在前面的做什么都比較容易受關注,所以我的名字兩個a打頭。”
她笑起來:“完了,我是兩個s,排得好后面。”說完又轉過頭來朝陳亦辰笑:“可是shane為什么也是s打頭?”
a.j.主動替他回答:“他父母有恃無恐唄。他就是z打頭也沒關系,從小就是品學兼優的學霸。”
shane微微笑了笑,沒來得及說什么,他們的話題已經轉去了其他方向。
說到剛游完的那個濕地公園,a.j.忽然轉成了中文,可畢竟詞匯量有限,激動得很詞窮:“風景真好,很……中國,很……江南,里面有個什么滿清大臣的宅子,一池塘破荷葉,很……破,很……漂亮。”
魯頌頌很體貼地又轉回了英文,只在關鍵詞上用中文:“說到大宅子,我家祖上也有啊,在四川。有沒有聽說過文經書院?光緒帝時戊戌變法,死的好多人都曾在那里讀過書。我曾曾祖父是個兩榜進士,還做過文經書院的山長,相當于現在的大學校長。”
說實話她的英文說得相當流利,而且語調抑揚頓挫,聲音清脆悅耳,加上嘴角那兩個梨渦,說起話來若隱若現,說什么都讓人覺得繪聲繪色。她一臉自豪的樣子說:“不過老家早就沒人住了,倒聽說曾經在老宅的大樹下挖出過一箱古董,價值連城。”
a.j.聽得張大了嘴:“都什么古董啊?現在在哪兒?”
她卻忽然停住了話題,似乎凝神想了想,怔怔地一愣,最后說:“不知道,不記得了。”如果陳亦辰沒看錯的話,她象是略略地出神,目光不知聚焦在哪里。
a.j.沒注意,很快又說起了其他事:“剛才買的臭豆腐真臭。”
她回神笑著接話:“是啊,現在別處都吃不到。”說著又比劃自己胸前別的一串玉蘭花苞:“還有這樣玉蘭做的胸針,小時候在別的小朋友身上見到,香氣撲鼻。那時候我總是特別羨慕,現在街上等閑都見不到了。”
他早就注意到她的那串玉蘭,確實芳香馥郁,似乎每次她一回頭說話,就有一陣清香襲面。
好不容易陳亦辰才找到插話的機會:“你們要去哪兒?”
a.j.笑說:“我全聽頌頌安排,我家頌頌讓去哪兒就去哪兒。”
陳亦辰不禁在心里一哂。才幾天時間,就從魯小姐升級到我家頌頌,看來a.j.的進展不錯。
魯頌頌說:“a.j.說要吃小籠湯包,那去吳山廣場怎么樣?”她應該是回身征詢a.j.的意見,可是就近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對,她立刻笑了笑問:“shane一起來吧?”
他被問了個措手不及。略一遲疑,a.j.已經替他找到了推辭的理由:“不用管shane,吃喝玩樂他一定是沒時間的。” a.j.朝他狡黠地眨眼:“比起吃小籠湯包,shane覺得寫代碼有趣多了。”
結果就這樣決定,小劉在吳山廣場步行街前為他們停車。魯頌頌率先下了車,a.j.下了一半又回過頭來,朝他豎起兩個大拇指,難得說得面色鄭重:“thank you!”說完才下車去追魯頌頌的背影。
陳亦辰住的公寓在西郊,離公司很近,因此現在又要從市中心開車回到西郊去。車在傍晚擁堵的高架上一步一停,他不禁想起a.j.那句鄭重的“thank you”。謝他什么?幫他找了位美女向導?送了他們一程?沒跟著去當燈泡?
車里似乎還留著一絲玉蘭花的清香,縈繞在四周。他小時候花粉過敏,對香氣也十分敏感,如果不吃藥,一到三四月份就涕淚橫流。如今在國內住了多年,免疫系統的神經早被pm2.5操練得比鋼管還粗,過敏也不治而愈,不過仍然討厭香水味,整個辦公室不成文的規矩,誰和shane開會,最好別用香水。
今天那陣香氣格外鬧心。只一縷微弱的香氣,隱隱約約,但似乎駐扎到鼻孔深處,揮之不去,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最后他不得不打開車窗,任由傍晚七點高架上的汽車尾氣滾滾涌進來。
回到一個人的公寓,叫了外賣,一個人吃飯,上網看了會兒新聞,聯網到公司的平臺。今天有產品構架計劃等他最后審核批準,他卻看得有點心不在焉,只好起身,拿上東西去健身房跑了五公里。
出了一身汗再回來坐到桌前,還是工作效率低下,一事無成。思前想后,最后他給a.j.的酒店房間打了個電話,當然是沒人接聽。他留了言,囑咐a.j.無論多晚回來,給他回電。
一直等到過了十二點a.j.才打電話回來,語氣有點懶洋洋:“什么事那么十萬火急?”
他問:“魯頌頌呢?回家了?”
a.j.打著哈欠說:“現在幾點了?不回家難道還在我這兒?”
他想就此掛電話,a.j. 卻似乎清醒了幾分:“你那么氣急敗壞干什么?”
他自覺得語氣挺淡定的:“我什么時候氣急敗壞了?”
a.j.不厚道地笑了一聲:“你不放心頌頌?不會吧,難道你喜歡她?”
他矢口否認:“怎么可能?喜歡誰也不能喜歡魯頌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