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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位紈绔王爺在聽說他皇兄宣詔他進京后,他是千萬個不樂意。
正月二十二, 廣陵王夫婦冒著嚴寒到達京城。次日, 宗人府開了太廟, 將廣陵王之二十三子過繼至宣仁皇帝膝下。那儀式才剛結束,一眾皇室宗親都還不曾走出太廟,廣陵王便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宣仁皇帝嚷嚷著要辭行,要回到他那些軟玉溫香的美人們懷抱里去。
早些年間, 宣仁皇帝對這個兄弟原還有點指望的,如今則早對他徹底死了心。兄弟二人在上書房密議了一陣后,宣仁皇帝便從容允了廣陵王的辭行。
于是乎,廣陵王妃陸氏那帶進京城的龐大箱籠尚未全部打開,便驚聞廣陵王請旨欲回封地的事。
而,大王都走了,王妃沒有不跟著的道理。于是,不等宣仁皇帝那里頒下冊立太子的詔書,廣陵王夫婦便如一陣風般又刮回了廣陵城。
阿愁以為,廣陵王夫婦這曇花一現,走的時候肯定是要把“落選”的王府諸小郎君一同帶回廣陵城的,不想轉眼宮里就下了旨,只說要留十四郎、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在京城陪太子讀書……
李穆在外一番打探后,回來告訴阿愁——原來宣仁皇帝在了結了自己的子嗣傳承問題后,不免就想到了他那親弟弟廣陵王的子嗣傳承。
雖然僅據宗人府的玉牒記載,廣陵王膝下就育有八十幾個小郎小娘,可這些孩子里卻沒有一個是嫡出。偏那廣陵王是那懶農夫種田,只管撒種不管收,他“收獲”的這諸多小郎君里,他連一個孩子的名字都叫不上來。所以,當宣仁皇帝問及他王爵傳承的問題時,這位只愛酒色的廣陵王很是大度地一揮手,只道“一切由皇兄做主”,便領著他那些美人兒們,瀟灑地揮揮衣袖,作別京都的碼頭,回他的溫柔鄉去了。
他可以這般不管不顧地走人,宣仁皇帝卻是不能不替兄弟操心這個問題——且不說什么血脈傳承了,僅廣陵郡在大唐諸郡中的重要地位,宣仁皇帝就不能眼看著下一任廣陵王跟這一任廣陵王一樣不靠譜。
所以,宣仁皇帝才會把廣陵王府那幾位“落選”的小郎全都留了下來。
*·*·*
二月二,龍抬頭。
這一天,新任太子李秱頭一次以太子之尊,代替宣仁皇帝于京郊外的皇莊上舉行春耕祭祀大典。
那祭壇上,供奉著五谷牲畜。祭壇邊,文武百官如演戲一般,隨著司儀太監的喝唱向著祭壇行禮膜拜。
這邊是一本正經地酬天祭地,可離著約七八丈遠的山坡空地上,那些圍觀的百姓們,心里到底有多少敬畏卻就難說了。至少,那半山腰處一塊以帷幕圍住的空地上,那些過早穿上艷麗春裝的貴女們,是全然把這當個猴戲在看的。
帷幕內,安寧郡主郭霞和將軍府的大娘子等人都肩站在一塊山石上,一邊遠眺著山腳下的祭壇,一邊激昂文字——當然,她們指點的不是江山,而是“美人兒”。
許是要給新太子建立一套未來的班底,宣仁皇帝從世家子侄和太學國子監里特特挑選了一批青年才俊充作東宮侍衛。其中便有李穆、郭云等人。
此時阿愁正和梁冰冰跪坐在一旁的小案邊吃著春餅。聽到郭霞那大嗓門在說著什么“還是李小穆長得最好”,那春餅頓時就卡在了阿愁的喉間,害得她一陣猛咳。
梁冰冰見狀,趕緊端過一杯水來,一邊撫著她的背一邊嘲著她道:“也沒人跟你搶著吃,急個什么。”
那郭霞和大娘子等人聽到阿愁咳嗽,扭頭看了一眼這邊,見她只是嗆著了,便都不在意地又扭回頭去,繼續對著那些“才俊”們評頭論足起來。
這邊,阿愁則借著喝水,偷偷打杯緣上方看看那依舊在贊嘆著李穆美貌的郭霞,心里不禁一陣犯酸。
話說,自她和李穆攤牌后,因連著又是廣陵王進京,又是二十三郎過繼的事,鬧得廣陵王府上下都沒得個安生。而又因著李穆對她的那番指責,叫阿愁頭一次正視了她性格上的弱點。于是她想著,即便她可能幫不上李穆的什么忙,但至少她可以給他打打下手、做做后勤,所以整個正月里她都守在西三院里沒有出過門。
而,她不出門,倒給了郭霞更好的借口來找李穆。
雖然李穆對著郭霞依舊沒個好臉色,可這孩子卻是愈挫愈勇,全然一副發誓要非拿下李穆不可的架式。
若郭霞的勇敢能夠換個對象,不定阿愁也能跟梁冰冰她們一樣,為她的一往無前而折服,偏偏這人是李穆。于是,阿愁再看向郭霞時,難免就有點像是正室看小三兒的眼神了。
“喂!”忽然,梁冰冰拿手肘搗了一下阿愁。
阿愁回頭,見梁冰冰歪頭看著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心虛問道:“怎么?”
梁冰冰卻又是一歪頭,“我還要問你怎么了呢。”她道,“你看上去好像哪里跟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此時,山腳下的祭祀已經進入了尾聲。郭霞見沒個熱鬧看了,正待要轉頭,恰聽到梁冰冰的話,便從山石上跳下來,接話道:“是呢,我也發現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看著笑嘻嘻的,可其實骨子里冷清著呢,現在看起來倒好歹有些熱乎氣兒了。”
說著,還熟不拘禮地伸手過來在阿愁臉上擰了一把。
阿愁:“……”
她忙不迭地躲著郭霞的手,心里卻忍不住一陣吐槽——虧得這一世沒個冰箱,不然這孩子只怕要形容之前的她像是冰箱里剛拿出來的,這會兒則是剛出微波爐的了……
其實不用郭霞和梁冰冰說,阿愁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
之前的她,就如李穆所說那般,又自卑又懦弱,明明郭霞這些人都不在乎她的出身低微,偏偏她心里倒很是在意郭霞等人的身份之高,以至于便是這些女孩是真心拿她和梁冰冰當朋友看待,她也沒辦法回以同等的真心。而這世上誰都不是傻子,別人怎么待自己,感受最深的只有自己。所以,比起待梁冰冰的親近,郭霞等人待阿愁,其實一直都是有些距離感的。
而,自從她和李穆攤牌后,阿愁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她的自卑心理在作怪(當然,這其中多少也因為她到底不是純粹的當世人的緣故。看多了后世書本里宣揚的貴人們的草菅人命,她惜命,才沒辦法全然放松地跟那些人交往)。
總之,如今的她放平了心態后才發現,郭霞這些貴女們雖然出身高貴,且行動中多少也都有點飛揚跋扈,可其實論起來,她們也不過才十四五六歲(換作秋陽的年代里,最多才是高一的新生而已),便是她們打小就受著等級分明的教育,本質上依舊還是純樸善良的好孩子。
這么一想,阿愁再看向郭霞等人時,便沒了以往的那份戒備。
她的改變,郭霞等人自然很快就感應到了。要說起來,這世間之人往往都會對比自己能干的人懷有一份敬意,阿愁折騰出來的那些妝容,加上她們合伙折騰的“衣屋”,都叫這些貴女們認定了阿愁是個能人。以往是阿愁自己“自絕于人民”,如今她變了,郭霞等人感受到她的誠意后,待她的態度自然也就不同于以往的那種流于表面了。
那郭霞跑過來,首當其沖地擰了阿愁一下后,其他幾個貴女見了,也都笑嘻嘻地伸手過來,不是在她臉上摸一把,就是學著郭霞那樣擰她一下。
這親熱勁兒,不禁令阿愁一陣苦笑。眾人中唯有她生得最矮,所以,便是她不是年紀最小的一個,這些女孩子們也總拿她當個妹妹般看待了。
那郭霞擰完阿愁,又將她往旁邊一拱,擠在她和梁冰冰的中間坐了,伸手去拿面前那矮腳長案上放置的薄餅,一邊招呼著眾人,“來來來,嘗嘗這春餅。”又指著面前的長案對眾人道:“這都是阿愁想出來的新鮮點子。”
因今兒是二月二,被拘在城里一個月不得動彈的郭霞靜及思動,便想借由來皇莊上祭祀之機,趁機搞個野炊什么的。
阿愁聽說京城有在這一天吃春餅的習慣后,便借由后世的各種卷餅想到一個新鮮點子。給郭霞說了后,那郭霞便命她手下的管事將那各種蔬果菜肴都切成細細的絲,用一個個白瓷碟子裝了,再攤出一張張薄薄的餅,到時候誰樂意用什么菜肴卷餅,便自己動手選擇各色菜肴。
這會兒阿愁面前的矮腳長案上,便放著這樣一溜白瓷碟子。
女孩們早看到這邊的新奇了,見郭霞動了手,眾人也忙在長案旁坐了,學著郭霞的模樣卷起春餅來。
偏那郭霞一向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這般賣弄著卷春餅,也不過是才剛跟阿愁現學現賣的罷了。結果她這邊才剛卷起,菜卻從另一頭掉到了長案上,惹得眾女孩們一陣笑。倒是梁冰冰到底是手藝人,心靈手巧,只看阿愁卷了一回就學會了,便興致勃勃地做著老師教起了別人。
女孩們熱火朝天地卷著這種自助式春餅時,那邊的祭祀早已經結束了。如今成了太子的二十三郎自然不好再像以前那般隨意行動,可作為伴讀的二十七郎李穆、二十六郎李程,還有安國公郭云等人卻是不用非要跟太子一同回朝交旨的。
且郭云也早知道郭霞在這邊的事,此時便帶著李穆李程兄弟過來了。
那郭霞一看到李穆,就跟那蒼蠅看到啥一樣,丟開手頭的卷餅就撲了過去,惹得李穆含著不滿狠狠瞪了阿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