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87008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他臉上閃現(xiàn)的,是她熟悉不過也逃離不了的神情。輕蔑,乖戾,會把別人捏在手心。
也會把鵝肝叁文治嚼碎,然后吐在別人的手心。
那是丁競誠的神情。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她咬著牙發(fā)抖,憤怒得近乎痛楚——
她一直在呵護丁裕雄的自尊心,隱藏對虎落平陽的憐憫,但原來再落魄的虎也可以把她踩在腳下說,你配不上我家。
“我做錯了什么?我怎么對不起你?葬禮哪里辦得不好?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現(xiàn)在過得很幸福,早就跟你兒子沒什么關(guān)系,你為什么要——”
“我希望你記得丁競誠。”
“萬小姐,我生病了。肺癌,晚期。”
不緊不慢地,丁裕雄卻頃刻間讓她啞火。
“捱過一天是一天,而且天數(shù)不多了。”
“我之前已經(jīng)死了一個兒子,現(xiàn)在入獄又生病,相信我,我知道被人慢慢遺忘的感覺。以后競玲會很忙,沒工夫想起他哥。”
“我希望有人,一個不姓丁的人……可以幫我記得他,記得他存在過。”
慢慢地,丁裕雄勾起唇,又露出令萬姿熟稔的神情,也令她意識到了什么。
這神情不是丁競誠特有的,而是他們家族的傳承。
“冒犯你不是我的本意,我從來沒有看不起萬小姐你。”
“我只是看不起普通人罷了。”
導盲犬大哥跟我講這些時,它沉浸在偷聽的興奮中,渾然不覺所有事情的聯(lián)系。
但我做萬姿的寵物這么久了,每天圍觀她的生活,我清楚一切前因后果,也清楚這場葬禮為何如此隆重,為何丁裕雄要請馮樂兒。
他在給他的女兒鋪路,他在懇求他的此生宿敵,不要對禮裕集團趕盡殺絕,放過他的女兒,在她羽翼未豐的時候。
他在托孤。
當天萬姿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了。梁景明還在公司加班,只有我等著她。
“老二乖。”
她很累的樣子,蹲下來抱住我,我聞著她的臉,還有她帶回來的一大包東西。
“這是葬禮主人家送我的,我也想跟你分享,但狗狗不能吃朱古力。”
說著,她把東西拿到了儲藏間,我趁機也溜了進去。可能怕我去拿,她特意放在高處的置物架。
緊鄰一個巨大的甜食禮盒。
半年前,丁競誠送的。
她顯然是看到了,否則也不會猶豫片刻,取下來打開。映入眼簾的,每板朱古力仍是她和丁競誠的照片,鋪滿了一整個箱子。
然后第一次,她拿起一板,里面露出更深的一層。
依舊全是朱古力,只不過每一板上,都變成她跟梁景明的甜蜜合影,他們印在婚禮請柬上的那張。
我盯著萬姿,而她盯著盒子。愣了愣,只見她突然像瘋了一樣把盒子倒扣清空,兩個版本的合影流沙般傾瀉在地,夾著一張賀卡——
“Just&
a&
joke.&
Happy&
Wedding.”
手寫但龍飛鳳舞,沒有禮貌也沒有格式。
更沒有署名。
賀卡捏在手里,翻來覆去。終于,我聽見萬姿的一聲嘆息。
“蠢貨,真的是蠢貨。”
不過實話說,她也沒聰明到哪去。她本在梁景明回來前收拾好一切,但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
他加完班到家時,手上是個破壁機包裹。因為萬姿最近剛說過,早上想喝現(xiàn)榨果蔬汁。
他就是這樣的人,總記得她的每一句話;操作再簡單的電器前都會看一遍說明書;即便操作熟練,都會把說明書和電器收據(jù)好好存著。
然而一拉開儲藏間的抽屜,他便頓住了。
這個抽屜里,有現(xiàn)代人類社會中,一個家庭為數(shù)不多的紙質(zhì)文件。出生證明,學歷憑證,父親遺照,結(jié)婚請柬,護照稅單,消費收據(jù)……
吃穿二字,生老病死,一個小小的抽屜,裝著人一生走過的軌跡。
在最上方,梁景明看見了兩個文件袋。
內(nèi)里是一張張朱古力包裝,被展平放好。一個袋是萬姿與他的合照;另一個則是她和丁競誠的,還附帶一張攤開的賀卡。
潦草字跡,清晰地照在他那瞳孔里——
“Just&
a&
joke.&
Happy&
Wedding.”
而在兩個文件袋下,壓著一迭婚禮剩下的thank-you&
card。
他長時間望著它們,望著這些東西。
太遲發(fā)現(xiàn)的爛笑話,從沒寄出的感謝卡。
在這一刻,我終于意識到丁競誠的存在,還有他已經(jīng)離開。
他其實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第一任主人。零碎記憶涌上心頭,他大笑著選中我的時候;他酒后對我說“你跟她一樣,愛咬人”的時候;他被她刺傷后,掉頭就走的時候。
這些萬姿永遠不會知道的時候。
不知為何,他還讓我想起《如果·愛》里,傳奇愛情陰影里的第叁人,那個求而不得的大導演。明知道自己是這出戲中的男配角,可永遠在絕望又不甘地,問與祈求。
夢里有夢都不要醒
從今以后再沒有懷疑
要一句話心里的話
你一直都愛著我
就這樣吧不要回答
因為你是愛我的
也許你是愛我的
……
他給我取過名字,叫做Choco。
他曾經(jīng)只是一個小男孩,只想嘗一塊朱古力。
不知為何,我的心情也變得有些低落。
很憋很悶,像是陰天卻又下不來雨,亟需一個支點來喘口氣。
于是從儲藏間出來,我又垂著尾巴跟梁景明進了臥室。
映入眼簾的,便是萬姿的背影。
支著欄桿,她正在陽臺抽煙。
只穿了薄薄一件吊帶睡裙,月色潑灑在她的剔透肩頸,發(fā)絲軟而飄零,她美得很易碎。
緊接著,她被他從身后環(huán)住。
煙在手中一顫,又轉(zhuǎn)瞬舒展開來。
她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抱抱?”
“我就是知道。”
斂眸笑起來,萬姿就像她愛買的那些鮮切花,經(jīng)過一夜深水養(yǎng)護,終于被喚回了生機。
掐了煙,轉(zhuǎn)身投入梁景明懷中,用他的西裝裹住自己,她任他輕輕柔柔地撫摸著。
我知道這種感覺,很舒服的。
“今天工作怎么樣。”他親了親她的發(fā)頂,“順利嗎。”
“還行吧。”
頓了頓,她的聲音愈發(fā)沉悶。
“畢竟沒接過葬禮……有點奇怪。”
“就你知道,我今天見到了丁競誠。”
“我本以為溺水而死,他會非常不堪入目。但他家請的遺體化妝師技術(shù)很好,他看起來跟平時一樣,除了嘴巴涂得有點太紅了。”
“真的,跟平時一樣。”
梁景明的襯衫很白,而萬姿盯著,囈語般喃喃。
世上也許沒有什么是穩(wěn)定的,就像衣料上任何一道褶皺,都經(jīng)不起微微拉扯。
“有一瞬間我都有種錯覺,這一切都是假的,也許他沒死,又是他搞的什么無聊又殘忍的惡作劇。”
“然后我在他的棺材上,看到了一只蒼蠅。”
“那只蒼蠅停在玻璃上,搓著手飛來飛去,一直在尋找縫隙,想要進到棺材里面。”
“因為它知道,里面有東西正在變質(zhì)。”
“無論丁競誠被打扮得如何漂亮,如何栩栩如生,他體內(nèi)正在產(chǎn)生氣體,液化膨脹,他會爛掉的。”
萬姿又笑起來,眼里有碎鉆似的流光。
“我們都會爛掉的。”
“所以我突然意識到,對丁競誠的恨也好,反感也好,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只不過人生本來有很多種可能,我選擇了與他分道揚鑣的這種。”
“但今天晚上,我格外忍不住……去想別的可能。”
聲線如蛇般低行,卻撞上梁景明清澈的眼睛。
神色波動了片刻,萬姿如夢初醒。
“對不起,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
“沒事的,寶貝。”
他立刻把她抱得更緊,從我的角度望去,他們幾乎合二為一。
人類真的很奇怪,我一次又一次發(fā)覺。
可以含恨得很久遠,也可以釋懷得突然;會嫉妒遙不可及的男明星,卻不會介意陰魂不散的前情敵。
很沖突,很合理。
“為他感到難過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心里想著他也沒關(guān)系。不要覺得抱歉,千萬不要。”
貼著她的臉頰,梁景明說得篤定而小聲。
可我聽見了,萬姿也聽見了。
于是她那碎鉆淚光,終究溢出眼眶。
“丁競誠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不用抹掉他,也不用擔心我會不高興。以前可能會,現(xiàn)在不會了。”
“我早就喜歡,你全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