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87008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霎那間有種錯覺,萬姿似能聽見防空警報般的低吟。
但并非來自身體,而是他的耳鳴。
而眼前這個人,的確正呆愣著,仿佛聽不懂她的語言。
聲線已變得機械而沙啞,不過堪堪幾秒鐘時間。
“沒關系……我們還在一起就好了——”
“不梁景明,你還是沒明白。”
快而脆地截斷他,就像利刃劃開皮肉。
此時此刻,她是再理性不過的屠夫,于血肉橫飛中找尋心臟。
然后一把攥住。
“我不像以前一樣愛你了,其實最受煎熬的是你。”
“我今天在家看了一部劇,《窺探》,講的是變態殺人犯如何形成。劇里有提到一個觀點,對變態殺人犯最好的懲罰,不是道德譴責或法律制裁,而是賦予他們良知。”
“讓他們共情受害者家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度后悔和痛苦,但他們又無法改寫歷史,只會被這種感覺折磨一輩子,直到死去。”
“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頓了頓,萬姿眸光略移,抓牢他無措的視線。
又有一種錯覺涌現,她好像能共振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急。
“梁景明,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良知的人,所以得不到伴侶全部的愛,會令你受傷很深,這是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
“如果我們以后吵架吵得很嚴重,幾乎要到分手的地步,你就會想當初要是沒有欺騙我,我們的感情沒有裂縫,根本不會走到這般田地;但如果,我們以后感情很順利很和諧,你會更痛苦——”
“因為你知道我本可以更愛你,你本可以享受最圓滿的幸福。”
“但你不配。”
已然不是錯覺,梁景明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在喘息,在戰栗。
他咬著牙,眼眸卻亮得可怕,好似在肢解中被痛醒的小獸,心膽俱裂地回頭看著屠夫——
然而越說嘴越熱,所有撕心裂肺的爭吵畫面,所有被欺騙被蒙蔽被耍得團團轉的憤怒又回來了,萬姿也無法克制地上下起伏,按住他再度屠戮——
“就像在爬山,你距離山頂只差一步,看得見終點就在前方,但你永遠爬不上去。”
“你永遠都記得,你本來擁有一份對等的毫無保留的百分之百的愛,這是一個陌生人能給予別人的最好的情感,這也是一個人類能得到的最美好的情感,但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而且永遠無法彌補。”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一直死盯他,可眼里并沒有他。
等到一串子彈高速打完,等到煙霧逐漸漫開,萬姿才在余燼里發現,梁景明淚光閃爍。
但他一直忍著,以至于英俊面容到了有點扭曲的地步。
“感覺到了嗎。”
“這種煎熬,已經從現在開始了。”
其實氣已泄盡。
畏光似地避開目光,萬姿看向他們仍十指交扣的手。
已經不是他主導了,是她用力緊握著。
還在嘴硬,不安地等待后悔襲來。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從冷靜滑向失控,為什么一鼓作氣說了這些,為什么要這么無以復加地狠毒。
她只知道,有水一滴滴落在手背。
明明雨停了。
“我……”
甚至說不出一個完整句子,無論調整幾次呼吸。倉皇抽出手來,梁景明捂住臉。
再抬頭,他潰散到被逼出了一聲泣笑。
“抱歉……我這次真不想哭的。”
除非實在忍不住。
畢竟她曾經說過,死咬著他的雙眸。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難道你爸爸臨走之前,沒教過你嗎。
“好吧,其實……”
可在這一刻,萬姿無法凝視他的表情,罔論眼睛。
氣氛是張被怒捏成團的紙,不管再怎么努力展平,褶皺遍布各處,仍舊藏著陰影。
“其實可能日常相處,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愛。”
“我爸剛才跟我說,跟誰過過到最后,其實都差不多。”
“也許真的是這樣……交往個十年十幾年幾十年,除了做愛都不會接吻,一周頂多做兩次,做完并排靠在床頭玩手機,愛撫也不需要了,連話都不用講了,沒有什么跌宕起伏可言。這也是一種活法,未必行不通。”
盡可能找補,但僵硬感幾乎掩飾不住。瞟了梁景明一眼,萬姿笑得越發干澀。
“說不定真在一起久了,你每天下班開車回家,都得坐在車里深呼吸半小時,才能上樓面對我。”
“……我們也就是普通人……那就過普通人的生活。”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聲音是尷尬到蜷縮隱沒的蛇。頭一次,她的調侃仿佛投入深井的沙礫,沒有勾起他任何回應。
只是垂眸看她,他的長睫毛還濕潤著。
“可你剛才說,寧可單身也不要茍且。”
“這樣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萬姿怔住。
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直到情緒焚至五臟六腑。
徹底爆炸崩開。
“不是。”
她終于明白過來,她自以為置身一場得心應手的賭博。然而在習焉不察間,長期恪守的底線早已不斷退后,再退后。眼前她只剩一枚籌碼,卻有兩個選擇。
要么選擇他,要么選擇自我。
“不是我想要的。”
再度笑起來,也再度被催出眼淚。
聲音又變成蛇,微微顫抖著,原來涼血動物也會畏懼寒冷。
“但怎么辦,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我們還年輕,沒有共同財產,沒有共同利益,沒有結婚沒有小孩,交往時間不算長,哪怕現在斷了,沉沒成本也很小……我可以列出無數個理由,告訴自己應該理智地,結束這段感情。”
“但所有理由都不成立了,只要我面前這個人是你。”
“只要是你就夠了。”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他們抱在一起。
終于悶在梁景明懷里痛哭起來,萬姿一聲聲啜泣纏在他頸側。
她也聽得見,他的深呼吸。
長而迷惘。
人越長越大,越明白人生是一尊蛋糕,愛情只是其上的一朵奶油花,不同伴侶更只是不同顏色。所有過來人都告訴她,赤橙紅綠青藍紫,其實吞咽下肚都不過爾爾。
可她才初嘗幾口,為什么會覺得——
這么甜蜜的東西,竟是如此苦澀。
“梁景明,我們該怎么辦啊。”
在問他,也不在問他。
靈魂不知該何去何從,只隨著他的回答浮動。
“……你先回家吧,都冷靜一下。今天太難熬了,你可以慢慢考慮。”
“仍然在一起……還是其他的。”
“無論如何,希望是你想要的結果。”
“那你有考慮嗎。”
沉默良久,萬姿仍浸在梁景明擁抱里。如天鵝交頸,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當然不想分手。”
一句比一句滯澀,他也在靜默后開口。
“雖然我……罪有應得。”
身體相貼,又冷又熱。
如果時間能凝固在這個時刻就好了。如果人生能快進掉所有痛苦就好了。
“在我考慮清楚之前,我想問你。”
然而慢慢地,萬姿還是清醒過來,從梁景明懷中退開。
“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我嗎。”
“有,不過是好事,本來想當驚喜的。”
他慘淡地笑,她后知后覺。
“……你本來是想來找我時告訴我,讓我開心一點?”
“嗯。”
口中如同咬了一把青花椒,說不上辣,說不上苦,一路麻麻木木的,蠕動向喉嚨深處。
萬姿低聲:“那以后說吧。”
“嗯,以后吧。”
雖然誰都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時候。
或者,還有沒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