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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榆又回暗間兒去,稟報劉憫:“回少爺,已經打發人去了。”有絮絮的話音兒,但似乎不是對她,她沒忍住,掀起眼皮去瞧,就見她們少爺,溜著背坐在床邊上,低聲同床上的人說話。
兩個小孩兒,看著還真挺像那么回事。
紫榆心里有些發悶。這兩個人,是真挺好的。都是漂亮的人,彼此有情,偏偏年紀還小,以后有幾十年的活頭,幾十年的陪伴,幾十年的榮華富貴……真就跟戲里唱的那樣,青梅竹馬,鴛儔鳳侶。哪怕少爺將來有了正頭夫人,眼前這個,到底也還是不一樣……又不是惡人,看見人家好,心里不痛快,她當然樂于見有情人終成眷屬,何況又都是做奴婢的,且還跟她不一樣,不是生來的奴才胚子,半路出家的,想必很歷了些苦,也怪可憐的……
但是她就不可憐嗎?
她也不容易。
所以也不能怨她,惡人當就當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也是戲里唱過的。
這么想著,心里好受多了,臉上帶了笑,前前后后的支應著,要水,要帕子,要姜湯,埋怨人跑得慢,大夫來得晚,主子跟前上竄下跳。
她鬧出好大動靜,主子卻沒分神看她一眼,只是不錯神地盯著床上躺著的人瞧,瞧她面皮越發紅了,人混混沌沌,半晌沒一點聲息……
心里真是疼,她是為著他……大夫怎么還不來?還得等多久?多等一會兒,就得多受一分的罪……
等不下去了,坐不住,必須得為她做點什么才行,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床前站著,腦子里沒個思緒,茫然不知所措。
門口一陣響動,紫榆豎起耳朵,竟仿佛聽見了丫頭喊夫人,頓時心里一跳,里頭怎樣也不顧了,轉了身子就往外去,到了外頭,一瞧,果然是,趕忙行禮問安。
樂夫人還是記著紫榆的,看著她慈笑著點了下頭。
這是主子給的臉面,紫榆心頭大振,想著趁熱打鐵跟主子搭話,可是才張了嘴,聲還沒出來,主子就轉過了臉,快步往屋里頭去了。
暗間兒暗,又窄小簡陋,樂夫人是尊貴人,一向是非明屋廣廈不進,這次卻不計較,腳下半分停頓也無,直直踏進了暗間兒里,一點兒也沒覺得委屈,跟人說話,聲氣兒好得不得了,“怎么就病了?可是這邊的人不盡心,怠慢了?我得了消息,心里真是著急,已經叫人去請齊太醫了,憐思你別著急。”
急不急的,同她也沒說頭兒,不過她來了,不能不應付。
她是一進來就說話,劉憫是低頭行禮低頭聽,她的話是對他說的,他不能不搭理,且她名義上是他母親,他該早過去給她請安,現下他沒去,她卻過來了,很說不過去的,于是躬下身子低聲道:“多謝太太,太太辛苦了,我身上勞累,因此起得晚了,這會兒沒能到怡和堂給太太請安,已經是天大的罪過,又勞太太到此,更是罪加一等,我心里真是惶恐。”
他打定了主意把人當外人,因此不肯在禮節有絲毫的欠缺,以示同她毫毛不犯,樂夫人不知道他這個的脾性,見他恭敬,心里想的是這兒子對她并沒有什么不滿或敵對,日后是一定能過到一起去的,當下是既高興又寬慰,想著要趕緊加把火,一定叫他知道她對他的心。
“快別說這樣話!你勞累我當然是知道的,這一路顛簸,大人且受不住,何況你呢?可憐你年紀這樣小,吃這樣的苦,真疼死我了!我的兒,咱們是親母子,情分深淺,豈是以俗禮來論的?你是咱們家的獨苗,將來支撐門庭要靠你,都盼著你爭氣,小小年紀就要你讀這個學那個,把你當鐵打的……我心里雖疼你,卻也知道怎么樣才是真的對你好!只是我婦道人家,不識幾個
字,學問上幫不了你,只能在小事上彌補,我的兒,我知道你們小孩子都是覺多睡不足的,你心里有我,晨省有什必要?我寧愿你省下這功夫多睡會兒!母子要相見,自有我來找你!”
慈母情深吶!
劉憫聽了卻很不自在。嫡親母子不過如此,樂夫人待他這般好,他屬實該慶幸,可他卻不知好歹,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更過分的是,他只在心里不愿意,沒有明講,引得她要繼續待他好。他叫人這樣白費功夫,真是很不堪。但凡有良知,心里不能不愧疚。
場面話都說不出來。
床上的人突然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很有些痛苦的況味,一下子就吸引了人的心神。
劉憫以為人要醒了,急忙探身過去查看,見她仍閉著眼,心里就有些著急,急得很了,亂起來,竟上手去搖,“醒醒!快醒醒!”
搖不醒,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怎么行呢?手底下的肉炭一樣燙,真要燒壞了呀!他又發起急來,更亂了,手上用了大力氣,不管不顧的,一副只要能把人弄醒哪怕把人搖散架了也不在乎的架勢。
這癲狂模樣,真把人嚇到了。
樂夫人瞧得心驚,怕他真把人搖壞了——這眼見病得不輕呢,被人這么折騰,還無聲無息的跟塊破布似的,伸手去拉人,“停手!憐思你快停手,不能這樣!”還不忘往外頭喊,“一幫子沒用的東西!你們斷了腿了?齊太醫怎么還沒來!”
好在她一喊完,外頭的人就接了口,大喊著:“來了!大夫來了!”
趕緊請了進來,隔扇全打開,暗間兒不暗了,齊太醫和樂夫人客套了兩句后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開始施展他的醫術。
大夫一來,劉憫就冷靜了下來,一旁站著,不吵也不鬧,只是胸口起伏得厲害。
齊太醫才收回切脈的手,劉憫就急急開了口:“她怎樣?”
因路上打聽過,齊太醫知道這是劉府的少爺,見他有問,不敢輕慢,離了座,拱了拱手,“姑娘只是感了寒熱,近來天涼,外邪入侵,陰陽失調,本不是什么大病癥,只是姑娘體弱,氣血不足,是以雖只是小病癥,發作起來也厲害得很,不過也不必憂心,兩劑藥吃下去,也就沒事了。”說著,就要請紙筆。
紫榆有眼色,忙把人請到外頭次間坐下,拿來筆墨紙硯叫人寫藥方。
齊太醫筆走龍蛇,不一會兒便寫下一個方子來,“這樣吃,不多時便能好了。”
方子開出來了,樂夫人便叫底下人去抓藥,吩咐過,便和齊太醫說起場面話來,說得差不多了,便打發人送齊太醫出去。
齊太醫才走,劉憫就回床邊坐了。
很不該,因為樂夫人還站著,他是被齊太醫那幾句話弄亂了神,體弱,當然體弱——她在萍城就不怎么好,歷了那樣的事,傷心欲絕,還沒緩過來,就上了路,心里傷悲,身上疲累,內外交攻,當然是好不了,偏又受了涼,能不這樣嗎?除了她爹的事,別的都是他害她,他委實是對不住她。
樂夫人這邊,因劉憫是她的好兒子,他失態,她也只是覺得孩子好,重情重義,沒往孩子不把她放眼里上頭想,只要她愿意,她就是天底下頭一等能體人意兒的人。
還是站著,出聲安慰:“好了,別太憂慮了,太醫不都說了,不是大病癥,吃藥就能好,就是可憐她,這幾天得受些苦了……”因著劉憫,樂夫人還是很看重善來的,只是再看重,說到底也只是個丫頭,同劉憫比,什么也算不上,樂夫人是真心為劉憫著想的。
“她病了,這地方就不能住了,要是過了病氣給你,可就不得了了,按理,她得出去,好了才能再回來,但她畢竟是憐思你的人,比別人多些體面……”樂夫人笑了笑,“就在府里找個地方安置吧,唔……梅塢倒有兩間屋子,就挪到那去吧!”
這是該當的,紫榆等的就是這個,所以才特意告訴樂夫人,打的就是樂夫人攆人出去的主意。但是劉憫不大愿意。
她是因為他才成了這樣,他實在撒不開手,在跟前,他還能看顧他,要是去了梅塢……誰知道梅塢在哪個犄角旮旯!沒人守在身邊,到時想喝口水都不能!
但是樂夫人,他的繼母,已經把話說出來了,要是不聽……
可是善來對他來說很重要,她生了病,他不能不管她,他不能拿她的命來堵。
拒絕的話已經在嘴邊了,忽聽得一道蒼老聲音講:“太太菩薩心腸,愿意可憐她,是她小丫頭的造化,我先代她謝過太太了!太太,我是沒用的人,承蒙老爺太太不嫌棄,留我在府里,我心里……實在是羞愧!我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來報答老爺太太的恩情,眼下有了機會,不能不抓住,就叫她先跟我一塊住吧,我照顧她,成全太太的一片仁心!”
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