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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夫人連忙應聲,“是呀!天還熱著呢!咱們快進去!”說著,就親熱地去牽劉憫的手。
劉憫下意識要躲,硬生生止住了,任由樂夫人扯住了他,再拉著他往大門走。
劉綺則是要父親抱她進去。
當然是沒問題。
劉慎在怡和堂大椅上坐下。
樂夫人卻不坐,不住地指使丫頭們:“先前吩咐你們準備的茶點呢?怎么還不端上來?”話音才落,就有成群結隊的丫鬟,井然有序地端著托盤走進來。
茶水點心果子蜜餞,各色各類,不一而足,幾乎擺不下。
樂夫人親自去端茶盞,問劉憫:“憐思是吃茶還是要飲子?”
劉憫道:“才在車上飲了水,現下并不渴,太太不必費心,還請太太坐下,此刻給太太磕頭才是正經事。”
樂夫人聽了,忙擺手笑道:“咱們是親母子,磕什么頭呢?”
劉憫輕輕瞟過去一眼,有些拿不準這個后母的意思,這究竟是個什么路數?是真心待他好,還是存心敲打?
但無論如何。
“禮不可廢。”
樂夫人想,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怎么能不成全他?
于是快步到大椅上坐了。坐也坐不好,身子緊繃,椅面只挨一點。
劉憫頭才磕下去,樂夫人就立刻站了起來,上前去扶。
她待他的確是真心。起碼此刻是。
“真是個好孩子!”
左看右看,就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緋羅你還沒給哥哥行禮呢!快過來!”樂夫人朝劉綺招手,而后便轉過頭對劉憫說,“妹妹的名字,老太太可和你說了?”
當然沒有,秦老夫人從來不在劉憫跟前提樂夫人母女,只當她們是不存在。
但是這種事怎么好說呢?
所以劉憫只是微笑,并不言語。
他這副樣子。
樂夫人頓了一頓,連綿多時的歡樂霎時截斷了,真是得意忘形了,好在樂夫人想的開,很快又給續上了。
“妹妹單名一個‘綺’,小字叫做緋羅,隨憐思你怎么叫,單看你喜歡。”說罷,板了臉,佯作發怒,對劉綺道:“怎么還不動彈?”又笑,抱住了女兒,哄她:“快點!這個可是親哥哥,比舅舅家表哥還親呢!”
第37章
說到舅舅家,樂夫人臉上的笑意更盛了些,抬頭對劉慎道:“北邊老太太好幾回打發人過來,問老爺什么時候帶著憐思回來,禮早備下了,就等見呢,依老爺看,咱們什么時候過去?明日可好?”
樂家人也都是真心,樂夫人不能再生,以后還得指著劉憫,當然要親近些。
“老太太費心了。”劉慎微笑著道:“這事不急,路上辛苦,現在這副樣子,怎么好見人?要是一時撐不住,人前失了儀,叫人以為是他心里存了不尊重的意思,如何是好?先叫他歇兩天吧!過幾日休沐,都得了閑,再帶過去,好好認一認親戚,認識了,以后就有伴了。”
樂夫人笑著嗔道:“這話真不好聽,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失儀?”
劉慎但笑不語。
樂夫人閨名雅心,其父是當今首輔大臣樂源。樂源樂相公,可謂是天下讀書人的懿范,無數人的心之所向。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樂源出身不算高,家中不過農戶,往上數幾代,揀不出一個聰明人,盡是庸碌之輩,樂源卻是少年天才,十七歲時考中進士,名次不算好,因此只是到地方任下層官員,但他畢竟是有大才之人,地方上多年穩扎穩打,步步擢升,更難得是有清明官聲,后來奉命入京,累任要職,四十歲登臺入閣,功勛卓著。這是個一等一的能人,當時情形,諸王爭位,人人奔走以求從龍之功,他卻正色立朝,不黨不群,且權力遞變之后仍屹立不倒,甚至榮寵更甚,一躍成為首揆,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心術城府絕非凡人可比。
只是能人的子女也不是個個都能成才。樂源幾十年一心撲在官場上,夫人是小門戶出身,不怎么有見識,因此幾個子女里,樂夫人已經算好的,不過天真憨直些,是太嬌慣的緣故,至于樂夫人的三個哥哥,除了最上頭的那位還得看些,余下兩個全是半瓶子水,憑著有位好父親,四處作威作福,淺薄張致,雖不至大奸大惡,口舌是非卻時刻少不了,頗討人厭煩,這兩位面前,劉慎自己尚且要吃冷臉,劉憫還能得著好?劉慎當然是不愿意劉憫受委屈,只是不見,情理上說不過去,因此只能先事慮事,求一個有備無患,不給人挑錯的機會。
這些樂夫人是不知道的。樂夫人的兩個哥哥始終覺得妹妹是受了委屈,即使劉慎懷珠韞玉風流慰藉——畢竟成了親,再好,也是有婦之夫,一旦牽扯上,名聲就壞了,何況樂夫人可不僅僅是壞了名聲,她是連骨肉至親都不要了,沒名沒分跟著的話也說得出口,好好的一個妹妹,讀了那么些書,通文知禮,怎會做出這等不要臉皮的事?定是有人教唆!都是疼妹妹的好哥哥,如何不懷恨在心?但妹妹滿心想著嫁,怎么忍心瞧她不如意呢?只是那口氣始終咽不下去,但是當著妹妹的面,從來不說什么,因為半點不肯叫她難過。他們不說,劉慎當然也不會說。
因此,劉慎微笑里的微妙意味,樂夫人全然體會不到,她只當丈夫是講俏皮話,是夫妻間的親密,只有滿心的歡喜。
要說一時意會到些什么,也只有——
“我是太高興了!忘了形,竟把趕路的辛苦也忘了!拉著人說這么久的話……”
手里絞著帕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綠筠堂早收拾好了……憐思你是到那里歇,還是先在我這里睡下?呦!一時沒想起來,綠筠堂改了名兒,現今叫廣益堂了!”
叫綠筠堂,是因為四周遍植青竹,都是貴種,也不止青竹,梧桐松柏,芭蕉綠梅,四時青翠,窗紗都浸成碧色,也不止是翠,各色花木,紅黃粉白不斷,爭奇斗艷,香滿庭院,連鳥鳴也比別處清脆些。
當初修這院子,樂夫人是費了心的,想著給劉慎做書房用。劉慎當然是有書房的,只是離怡和堂太遠。
書房是劉慎辦大事的地方,辦他的事,難免要見個把人,還都是男人,來來往往的,這就需要一個妥當的地方。這是沒法子的事,樂夫人沒什么好說,但心里終究有幾分幽怨。說起來,她丈夫的日常是很簡單的,不是在書房見人議事,就是在書房看書寫字,總之是離不得書房,一個宅子,雖說全都歸她管,但前頭終歸是男人的地方,她踏不進腳,也就見不著她的丈夫。所以她就想,在后宅,她的地方,也弄出一個書房來,能叫她紅袖添香。
這么一個好地方,凝結了樂夫人的心血,現今給劉憫做臥房,樂夫人沒一點不舍。
“廣益堂,聽著就像哥兒住的地方,是不是?”
笑語盈盈。
劉慎卻遲疑,樂夫人為綠筠堂下的苦功,他是知道的。
“怎么給他綠筠堂?我走前,不是定了語風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