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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姚姑娘,聽說是還好,不見哭,只有一點不好,不吃不喝的,一味地在靈前守著……”
秦老夫人聽了,長嘆一聲,說:“有些人就是這樣,大悲之下,哭是哭不出來的……”過了會兒,又嘆一聲,“這孩子這般重情重義,偏偏命這樣苦……”
秦老夫人和人說話時,劉憫就在一旁聽著。
秦老夫人待善來是真心的好,但是再好,她也不會想著要自己的孫子去給姚用送葬,太失身份,所以劉憫是自己想去的。
去也沒叫秦老夫人知道,因為是倉促間做出的決定,去得很匆忙。
善來不在,劉憫依舊是做他自己的事,沒什么更改。
這一天也是一樣,仰圣軒里讀書,讀得正入神,小廝卻突然在門外喊起來,擾了他的思緒,他不耐煩地丟了書,站起來要到門外罵人。
還沒開口,小廝就興沖沖地捧出一個匣子來,開了機括,打開了,獻寶似的:“少爺快瞧,玉華堂把東西送過來了,少爺瞧瞧可滿意?”
玉華堂。
劉憫記起來了,他把那幅牡丹送到了玉華堂,要他們盡快做一把折扇出來。
玉華堂開了百年,手藝自是不必說,全然合乎他的要求,九寸十八方,燕尾,紫檀的扇骨,打磨得光滑細膩,不見雕飾,畫和題字也框得好,簡直沒有能挑剔的地方。
真是好。
也是畫好字好,才有這么一把好折扇。
看到畫,就想到作畫的人。
她真是少見的好天分,決不能辜負了,成全了這么一個人,也算他做出了功績。
“蓮先生這會兒在做什么?”
小廝不知道,就說這去打探,一會兒就跑了沒影兒,不一會兒就跑了回來,說:“聽那邊人講,蓮先生是去那位善來姐姐家里去了,昨兒就去了。”
“去她家里了?去她家干什么?”
因為蓮先生是真心想收善來做學生的,對她十分關(guān)切,知道她家出了大事,哪能坐視不管呢?過去不管做什么,出一份力,盡一份心。
劉憫這會兒也想到了。
他想,自己也應當過去出一份力,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過去,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他還是想著她的。
忽然又想到,她爹好像就是今日出殯,看看日頭,竟然已經(jīng)要巳時,也不知來不來得及……
這樣一想,他竟然有些慌了。
“快叫他們套車,我也過去!快一些,晚了來不及,白跑一趟!”
少爺出行的車,更大更氣派,跑得也更快,烈日炎炎,風嗖嗖地刮。
一點也不熱,但他的額角上還是冒出了汗,而且頭一次覺得馬車原來跑這樣慢。
他真急了,扶著車窗,小半個身子探出去,遠遠地望,嚇得兩個小廝連聲叫天,連拖帶拉地把他又弄回車里來。
遇見送殯的隊伍,是在野外。還沒見到人,先聽到了聲,嗩吶嗚嗚啦啦,銅鈸咔嚓咔嚓,掀了簾子去看,長長的一溜兒雪白。
滿天的紙錢,茂密的雪柳,數(shù)不盡的人,披著白。
全是白,但他還是一眼就瞧見了她。
一身雪白,從頭到腳,走在隊伍的前頭,端著神主,沒有哭,但是一臉麻木相。
祖母說過的話驀然浮現(xiàn)耳畔,他想,她真是傷心得很了。
后來又看見她發(fā)瘋,更篤定了。
眼見她哭暈過去,他心里實在不好受,想,她真是很可憐,有才華的人都有傲氣,她又這樣的有才華,該更清傲才對,可是她爹得了病,她不得不把自己賣了去救她爹的命,賣得無怨無悔,簡直是親手折斷了自己的傲骨,就此跌墮,她已然是跌下去了,想留的人卻沒留住,白忙一場……太可憐了……
以后得對她更好一點才行。
劉憫跟著王大娘一路到姚家去,劉府的幾個家丁在姚家守著東西,見到劉憫,趕緊圍上來行禮,劉憫擺了擺手,叫他們別出聲,自己則慢慢跟到了屋里去。
王大娘本把善來放到床上,但想起姚用才死在那兒,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人扶到了
凳子上,托住了上半截身子,然后便開始掐善來的人中,狠掐了一陣兒,不見效用,心里急得不行,正要另想個法子,卻見善來猛然一抖,驀地睜開了她那雙滿是血絲的眼。
劉憫看的清清楚楚,不免要想起她人好好的時候那一雙清白透亮的眼,真是誰也比不過的靈秀動人。
好好的一個人,成了這樣。
真可憐。
善來醒了過來,仍舊是呆呆的,不過好在是不鬧了。
王大娘見狀,也嘆了一口氣,擦過眼淚后,抬手為替善來攏了攏頭發(fā),苦聲道:“善來,別怨我,我也是為你好,你爹就你這么一個孩子,他對你是沒的說,你要是出了事,不好了,怎么對的起他呢?他不在了,你更得好好地活才是,別叫他死了也不安生。”
也不知是不是王大娘這些勸慰的話真的起了作用,善來忽然扭頭朝王大娘直愣愣地看了過去,那圓睜著的空洞的直白的眼,嚇得王大娘猛地一哆嗦,心里霎時擂起鼓來,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一會兒過去,善來還是那樣直勾勾地看人,看得人心里沒有底,不知道要怎么辦。
劉憫看不下去了,兩步上前,抬手蓋住了善來的一雙眼,并對王大娘說:“好了,她這樣,說什么都沒有用,別白費功夫了。”
王大娘直到這時候才發(fā)覺屋里竟然還有旁人,不免又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問:“你是誰?怎么在這兒?”
劉憫低頭看了一眼善來,說:“我過來找她的,我是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