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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要扶他的手指激烈地一顫,“她有必死之道。”
“太后……”沉默如死水的霞倚宮,響起了孟宓斷續微弱的聲音,桓夙猛地回頭,階下的孟宓鮮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之中,虛弱地支起一朵笑,心驟然一疼,桓夙要起身下去,卻被太后一掌按下肩頭,他跪著不易動作,正待反抗,孟宓氣若游絲地微笑道:“孟宓已知必死,但我死后,這秘密未必不再有人知曉。”
“你威脅哀家?”太后面目陰涼。
桓夙的修眉沉默地攢成了一道深邃的墨痕,眼色瞬時復雜難辨。
孟宓撐著傷痕累累的手,在血泊之中虛弱地支起半邊身,“人之將死,我只想最后努力一把,太后,這么輕易便讓我發覺了,你難道不心生懷疑嗎?孟宓若有心害太后,至少,不會將秘密守到現在,當時更不會傻地站在窗外等太后發現——”
雖則她到底是發現了,既然知道,那便必死。
先生教給她的臨危不亂、處事不驚,她學會了一點皮毛。可是,她以后再不能跟先生習那些大道了,她遺憾地仰著頭,只見楚侯端嚴地跪在上首,山凝岳峙的面目,漆黑如淵的眸,他跪立的姿態也巍然凜冽,不敢教人侵犯,有那么一瞬間,有點像心里的一個影子……
“母后,把孟宓交給兒臣罷。”桓夙跪在她身前,恢復了如常冷峻。
他方才數度失態,太后絕難放心,但——
桓夙說的沒錯,孟夫人仍在宮中,公卿大臣也未散盡,此時宮中殺人實為不妥。
但孟宓不可殺也不可放,交給桓夙,只怕……她的思緒被楚侯打斷:“兒臣定給母后一個滿意的交代。”
“既然楚侯如此說,那么,好。”太后最終選擇了妥協,“人你帶走,你記住你給哀家的承諾。”
桓夙起身離去,他路過孟宓,對倒在血水之間的少女,再也沒有一眼回頭的眷戀。好像,今日來救她的不是他,好像,他們無關,只是緣慳一面,比陌生人多一點罷了。
本來就只是陌生人而已,可是,孟宓無依無靠,已準備好絕望赴死了,他突然而至,將她自懸崖邊邁出的一只腳霸道地拉回來,賦予她新生,她已經沒有勇氣死了,可接下來還要面對怎樣殘酷冰冷的刑具?
她不知道。
被茫然地拖回云棲宮,孟宓渾身是血,桓夙咬著唇回眸,他走到了孟宓的跟前,挑起她的下頜,皺眉道:“片刻不見,便闖出這么大簍子。”
此時的孟宓方經歷了十五杖刑,她自幼好吃懶做,身嬌體弱,被這刑杖抽打得臉色慘白,即便是已回到了云棲宮,仍然顫抖不能止,又威脅了太后,耗干心力,疲軟地趴在冰涼地面,若非桓夙的手指施力,她連抬頭都是奢侈。
見她不答,桓夙微微冷眼,諷笑:“你不是與那人夜半私會去了么?不是公然逃出孤的眼皮之下,與那鄭國世無其二的美男子上陽君月下相逢么?”
孟宓愕然地抬眸看他,仿佛有一道月光射入宮闈之內,霧色流動,皎光瀲滟,他們之間一瞬間拂過輕紗九重,婆娑曳過,她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
☆、12.相護
“孟宓,你的膽大,當真對得起孤。”
少年的眼冷如寒鐵,孟宓被他攥住了下巴,控制不住地哆嗦,巍巍道:“我沒有。”
“沒有什么,沒有對藺華心生愛慕?”
楚侯在意的不過就是這個,可是這個問題,孟宓回答不上來,她不清楚。連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論斷,可有人替她做了結論,并判了死刑。
她咬緊了唇瓣,甜膩芬芳的體香混在血液濃烈的腥甜里,別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開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長的少年,陰鷙桀驁地死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來人。”
他往外喝了一聲,幾名宮人結對而入,孟宓意識迷離著掙扎,五感逐漸流失,她沒聽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頭栽倒了下去,一覺睡得結結實實。
楚宮里曾有一名瘋妃,在南閣樓里待到了壽終正寢,孟宓恢復意識之時,人便在南閣樓生硬寒涼的床榻上躺著,沒有大紅的帳簾,屋內只剩下幽幽燃著的一縷燭火,光影熹微,青銅的銹味,間雜潮濕的霉氣,重重地令孟宓嗆著了。
她趴在榻上,艱難地撐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綃綢已經換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軟緞羅錦,她軟綿綿地靠著,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傷口,這時也抹了藥,冰涼得鉆入肌膚,帶來陌生的戰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亂的青絲,心中渺渺的一只燈火,被絕情的風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時下了雨,窗外可見橫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顏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喚醒的黎明里不遺余力地洇開一片霧水。
這里沒有一個人,也不會再有別的人。
唯獨青燈一盞,微弱的火焰,不諳人語地說著什么。
孟夫人寢難安席,聽到宮外似乎有人隱約說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卻始終沒聽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曉時分,孟宓仍是沒有回來,孟夫人連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問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亂投醫,竟問了一個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離的宮女。
這宮女人美面冷,低聲道:“奴不知。”
孟夫人擔憂地奔下階,正迎面撞上小包子,倉倉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稟報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憶起這是楚侯身旁跟著的近侍紅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兒宓兒一夜不歸,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與你說。”小包子不敢直視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縮回來,慢吞吞啟齒,“昨夜時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帶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頜微揚,驚愣:“宓兒與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們的確已經同過了,小包子搔頭,最終狠狠一點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雜陳道,“宓兒幾時能來見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錯地復述:“來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國王政,封孟宓為后,請孟夫人太和宮觀禮。”
這短短幾語,使得孟夫人心頭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宮,也斷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難道大王對宓兒,竟然存的不是一時的歡愉喜愛之心?
這日臉色蒼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宮門,華蓋如松云,風光顯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鄢郢,無人不知。
桓夙令人沏了一壺茶,他側臥在一張竹藤床上,手邊清茶裊裊的煙散了又聚,被五指撥開一片水霧,幻光里仿佛映入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他徐步而來,眉骨錚然,眼如寒星,桓夙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恍惚,竟喚了一聲:“師父。”
直到那人身形一頓,桓夙的目光隨之錯開,再瞥眼,方覺是出現了幻覺,竟喚錯了人,他的腿間搭著一塊黼黻煙霞般緋絢的軟毯,被他一只手撩出一絲褶痕,暗低了眉結,“原來是駱先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