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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近來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去父母那邊探望,她借口要花時間準備參加一年一度的填詞比賽,每天傍晚給媽媽打一通大約十幾分鐘的語音電話,醫生說女兒的噓寒問暖本身也是治療媽媽抑郁癥的一味藥劑,秋水心甘情愿為和醉鬼糾纏二十幾年的媽媽入藥。
秋水受傷的腿在骨折恢復之后出現肌肉萎縮癥狀,一只腿粗,一只腿細。現下因為長期躺在床上久已不動,雙腿萎縮程度又比從前增加了些許。秋水為了給吸血鬼一般的阿初烹飪精神盛宴,時不時地讓自己受傷、生病,如同用心血去澆灌一珠式微的曼陀羅。
阿初知道秋水頻繁受傷是為了滿足自己病態需要,秋水怕阿初在精神方面餓死,想盡方法為她續命,秋水在這方面無疑是全世界最體貼的愛人。阿初曾在監控里看到秋水把手指伸進正在輪轉的風扇,也曾看到她深吸一口氣揮起錘子砸斷自己手臂,看到她緊閉雙眼一邊顫抖著哭泣,一邊揮起煙灰缸砸向額頭……阿初清清楚楚看到了秋水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切,但是她在秋水面前始終假裝沒有看到,兩個人彼此了然一切卻默契地互不揭穿。
那天傍晚阿初接到云城葛石鎮公安局打來的一通電話,警方通知阿初她的繼父羅五俊和妹妹羅鐵男遭遇車禍身亡,魏招娣搶過電話讓阿初速回葛石鎮幫她處理后續事宜……比起繼父和妹妹阿男身亡,阿初更在意的是……母親竟然在話筒里對她使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懇求語氣。
羅鐵男去年年底在眾望所歸之下成功懷孕,今天上午順利在醫院誕下一名女嬰,潘金銀對于兒媳生了個女兒大失所望,父子倆醫院門都沒有踏進半步。羅五俊只好自己灰溜溜開車去接女兒和外孫女回家,仿佛自家女兒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
羅鐵男在路上因為被公公婆婆冷落頭撞車窗大哭大鬧,羅五俊勸說女兒,你年紀還不到三十,夫妻倆努力努力再生幾個便是,總不見得胎胎都是女孩。羅鐵男大罵父親嘴唇上下一碰說得輕松,男人根本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有多疼,羅鐵男落下車窗托起嬰兒揚言要扔到外面,羅五俊在盤山路上一走神車子越過護欄直直沖下山坡,父女二人和剛出生的小小嬰孩當場死亡,無一生還。
阿初掛斷電話立馬收拾行囊準備回云城葛石鎮,她打開衣柜翻出幾件顏色不同的西服套裝,那是秋水三年前在商場不由分說地買給她的禮物,阿初從中選出兩套深色系西服麻利地放入行李箱,又在里面放進一疊短襪,一疊內衣,一件印著黃色小鴨子的天藍色校服,一支漫天璀璨星斗的深藍色鋼筆。
“銀河,如果要求你現在和我一起回葛石鎮,你會跟我走嗎?”阿初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頭問秋水。
“我可以隨時跟你走。”秋水聞言掀開被子慢騰騰從床上坐起。
“我只是問問而已,你不必真的跟我回去,葛石鎮老百姓眼里根本容不下同性戀,我不想成為那幫長舌頭妖怪嘴巴里的談資。”阿初言語間啪嗒一聲合上行李箱。
秋水俯身拉出床下裝滿磁帶的塑料整理箱,打牛皮紙信封里面抽出一張定期存單,她獨自挪下床換上職校校服準備前往銀行取錢,室外光線令她不得不低頭捂住刺痛的雙目,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耀眼的光明。
秋水許久未開的車身上積了一層塵灰,她在車庫里翻出一塊抹布捏著鼻子簡單擦了擦擋風玻璃和后視鏡。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子和銀行里黑壓壓的人都令秋水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她仿佛從一夜長夢之中被倉促叫醒,世界仍舊是那個喧囂的世界,她卻不知自己究竟是秋水還是銀河。
秋水取號兌換完存單將錢轉入阿初銀行賬戶,她在回來途中拐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滿,秋水打開音響,耳畔傳來那首久違的《比銀河還遙遠》,她陡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動筆寫歌詞,很久沒有在秘密基地里錄制過口感demo,通訊軟件上合作伙伴的問候她幾乎都沒有回復,初中、高中、大學的聊天群組均已經被她退出并清空。
“孩子,媽媽需要你……你以后就是這個家里的主心骨……”
“媽媽,剛剛叫我什么?你再重復一遍。”
“孩子,媽媽求你快點回云城,我自己一個人實在……”
母親的話環繞在阿初耳畔久久不散,她每每想起母親卑微的語氣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傳來一陣戰栗,她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三十二年,母親第一次把她這個女兒稱呼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