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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把小藥罐放在地上,跟著他一起往樓下走。
他們沿著樓梯走到一個大約十米高的山巖上,這處房子樓下的吊腳木棍就立在這塊巨大的巖石上。
他們又從山巖上的石階,一階又一階下到鋪滿了細碎小石頭的石頭主干道上。
路邊開滿了紫色和藍色的鳶尾花,那些花如一只只紫藍色的蝴蝶,在如一支支狹長青翠長劍的鳶尾草葉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曳,仿佛在翩翩起舞,美得仿佛油畫一般。
空氣中,傳來鳶尾花特有的淡淡香味。
那種香味十分奇怪,它并不是很濃烈撲鼻的香味,也不是全然沒有香味,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味,清新中又帶著一些藥草的氣息,還帶著潮濕的泥土土腥味。
香味極其寡淡,風一吹就散了,只有一直呆在花的旁邊,才能一直聞到淡淡的香味。
程英看著那些鳶尾花一路開著到看不見的地方,花開得這么好,卻好像沒有人摘,手有些癢癢的,想摘兩朵花下來。
又想著這是普蒼寨,寨子里的苗民都是生苗,有諸多忌諱,她要貿貿然摘下來,還不知道鬧出什么事端來。
想了想,她問走在前面的龍卜曦:“這些鳶尾花,我可以摘兩朵嗎?”
別看她性格潑辣獨立,她也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所有的愛美、愛花之心她都有,她在野外看到那些開得好看的野花,都會摘一些回家,插在花瓶里觀賞,讓自己身心愉悅。
龍卜曦回頭,“為什么想摘鳶尾花?”
“因為好看啊,這么多鳶尾花,就在路邊開著,不摘兩朵回房間插在花瓶里好好欣賞,不是太可惜了。”程英理所當然回答。
龍卜曦眉梢微挑,淡色的薄唇微微張合著:“你可知道,鳶尾花是死人花?”
“還有這種說法?”程英不明所以。
這么好看的花,被他說成死人花,是有什么緣故?
龍卜曦目光落在一朵快要枯萎的藍色鳶尾花上,聲音縹緲地說:“在我們寨子里,一直有個傳說,鳶尾花通常生長在死人的墳頭上,尤其是那種生離死別戀人的墳墓上,花開得最好,這條路邊,以前埋了很多有情人。”
程英被他說得毛骨悚然,準備摘花的手,立即收了回來。
她直起身,四處看了一圈說:“你們普蒼寨的人真奇怪,人死了不該埋進墳墓里,立個墓碑嗎?怎么把人隨便埋在平坦的路邊下,還在上面種這么多鳶尾花,要是有人從鳶尾花叢中走過,踩到這些亡魂,他們生氣怎么辦?”
龍卜曦眼神奇怪地看著她,“你不是軍人嗎?你還信所謂的亡魂?”
程英:......
她爸真是的,不是說跟普蒼寨的人不熟嗎?怎么什么事都跟這里的人說?
她面無表情道:“我曾經是軍人,信仰是一回事,尊重又是一回事。我到你們普蒼寨苗族地界來,我總要尊重你們這邊的習俗,尊重你們這邊已故之人,不能隨便踐踏他們的墳墓吧。”
龍卜曦好笑地搖搖頭,低聲說了一句:“你們漢人還真是單純,我們說什么,你們都信。”
“你說什么?”程英沒聽清楚。
“沒什么。”龍卜曦看著她問:“你為什么喜歡鳶尾花?”
程英道:“我不是喜歡鳶尾花,我只是看它們長得好,覺得好看,想摘兩朵下來。我最喜歡的花,是白色的茉莉花,還有微黃的黃角蘭。”
“喜歡茉莉和黃角蘭......”龍卜曦低聲念著。
“為什么不喜歡鳶尾花呢?”他又問。
程英答不上來,只說:“各人愛好不同,鳶尾花雖然也很好看,可是鳶尾花不是常見的花朵,顏色也跟其他常見的花朵顏色不一樣,讓人看著,無端就生出一股詭異的不和諧感,它們看著......”
像有毒,就跟眼前的他一樣,明明容貌很漂亮,說話也很溫和,可她就是覺得他那張極其漂亮的妖艷面龐下,其實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物。
這是她長久呆在部隊里,上輩子和這輩子見過太多人,經歷過太多危險的事情,本能的直覺。
盡管龍卜曦沒有回答先前她問的問題,可龍卜曦是普蒼寨少族長的身份是不爭的事實,她很確定她摔下山之時,她看到了許多五彩斑斕的毒物,按照程建同和卓醉藍的說法,普蒼寨的人是會煉蠱下蠱的。
苗族人煉蠱,通常會選擇毒蛇、蛇蟲、毒蜘蛛、毒蝎子之類的毒物,放在特定的環境中,進行特殊的煉蠱方式,最終煉成蠱蟲,再用他們苗族秘不外宣的驅蠱術,驅動蠱蟲,為他們做事。
那些被煉制出來的蠱蟲,通常都是幾十上百只一起放在特定的容器中,不停地相互啃咬廝殺,直到最后一只存活,吃著苗族特質的苗藥,挺過苗藥各種烈性藥性以后,才能成為蠱蟲。
而要想驅使這些性情暴烈的蠱蟲,蠱蟲的主人,性情要比它們更加的陰狠兇殘,能夠從多方面碾壓制服它們,它們才會甘愿被主人驅使。
程英在多年前,曾在圖書館看過一些關于苗族部落的文獻,知道苗族部落的族長交接,不一定是子承父業,還有誰煉得蠱最強,誰能驅使更多的蠱蟲,就能成為下一任族長的傳承可能。
她不知道龍卜曦是哪一種的傳承,他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陰冷氣息,讓她本能的覺得不舒服。
她其實不想跟龍卜曦有太多的接觸,不過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還住在他的吊腳樓里,用著他的藥,她還想去找當初救了她爸的幾個苗民當面道謝,少不了要跟龍卜曦接觸,了解情況,也就跟著他一起出來,有問必答。
“看著什么?”龍卜曦等著她的下文。
程英總不能當著他的面,說他壞話,只能說:“看著就覺得很美麗。”
龍卜曦笑了起來,他皮膚很白,是那種常見不見光的慘白顏色,在陽光的照耀下,他一笑,五官尤其艷麗,像生長在山野之間的鬼魅妖精,總能吸引人的目光,攝人心魄。
他彎下腰,伸出骨節分明,慘白無色的左手手指,摘了一朵開得正好的鳶尾花下來,手腕銀鐲上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但還是沒有響鈴聲。
他將那朵枝干挺長的鳶尾花,遞到程英面前,“拿著,我再給你摘一支。”
程英沒接花,“我看你年紀不過二十歲,比我還小一點,你應該沒結婚吧?我看書上說,你們苗族忌諱很多,你們苗族的人,尤其是未婚的人,不管男女,只要送給另一方東西,都帶著特別的意義,你給我摘花,我不敢收。要摘,也是我自己摘。”
龍卜曦楞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會這么說,也沒想到她的提防心這么重。
他無可奈何地笑道:“程英同志,現在已經是建國以后快三十年的年頭了,我們普蒼寨的人,并不是你們漢人想象中的那么封建愚昧,你沒發現,我會說漢話嗎?”
“發現了。”程英點頭,“所以你為什么會說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