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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講,朕現在一聽你說話就來氣。”
皇上不帶半點猶豫地回了一句,不耐地擺了擺手,儼然將自己先前說過的話給徹底忘在了腦后。穆羨魚一時語塞,張口結舌地望著面前居然說反悔就反悔的父皇,忍不住低聲道:“人說君無戲言——父皇可是剛剛才說過,叫兒臣有什么委屈就自己說出來,別等著別人來體貼我的……”
“朕后悔了還不行?你現在開始給朕少說幾句話,實在是見了你就覺郁悶憋氣——虧你二哥還口口聲聲說你多聽話多懂事,朕還一度愧疚著是不是當真委屈了你,現在看看,誰能有本事委屈你?”
皇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只覺氣不打一處來,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桌面。穆羨魚卻忽然沉默了下來,靜坐了片刻,才搖搖頭淡聲笑道:“父皇只見兒臣不肯退讓言語不饒人,卻不知兒臣之所以習慣了不服軟,正是因為只要一服了軟,就又要受委屈了……”
他的那個笑意實在太過寡淡蒼白,全然不見了之前從容淡然的氣勢。皇上不由微怔,眼中卻也隱隱顯出了些許悔意:“老三,朕——”
“父皇,兒臣從小便被送出宮去,過繼商王為子,在那座商王府里面待了七年。”
穆羨魚抬了頭望著他,語氣依然平靜無波,聽來卻仿佛莫名便添了些不少的壓抑沉重:“這七年里,兒臣只知道自己是害死了母后,甚至連累了國運的災星,是父皇不要的那個兒子。商王府里的人也都以為兒臣不祥,平日里幾乎尋不到一個能同我說說話的人,于是兒臣只有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面讀書。久而久之,商王府幾乎也已經忘了那間小院子里還有個被送出來的皇子,幾日一頓飯,冬夏不添衣,若不是二哥后來翻墻來找我被商王給撞見,兒臣的份例只怕早就要被那些個下人給私下里克扣一空了。”
“你二哥還翻墻找過你?怪不得朕還奇怪怎么總聽東宮報太子又不見了,卻原來是偷著跑出了宮去——等他回來,朕非要狠狠教訓他一番不可。”
皇上的聲音帶了些異樣的哽咽,眼眶也仿佛隱隱發紅,卻依然嘴硬著不滿地斥了一聲。穆羨魚卻只是淺笑著搖搖頭,仿若未覺地繼續給自家二哥背著鍋:“那時候也就只有二哥一個人還愿意理會兒臣,總是帶著兒臣跑出去玩,去街上買來吃的給我,東宮里有什么好的點心,也會特意給我帶來一份。兒臣翻墻的本事就是那時候跟著二哥練出來的,不然也不會有今日這場烏龍了……”
“誰跟你說今日這一回是場烏龍了?”
皇上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不著痕跡地揉了揉眼睛,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朕原本算計得好好的,只要他敢來行刺,就以天羅地網將他擒住,再借此對金家發難,就算不能徹底擊垮,也好歹削弱些他們的力量,叫他們不要總是覬覦著這一片天下——誰知道這邊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你小子居然給朕來了這么一出。還敢生氣朕不曾事先告訴你,朕比你還生氣呢,叫朕找誰說去?”
穆羨魚原本調動情緒講得正起勁,打算著叫自家父皇感動之下答應自己不要換太子的請求,卻不料話題一轉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張口結舌地滯了片刻,居然當真覺出了幾分心虛來,輕咳了一聲訕訕道:“父皇息怒,兒臣也是關心則亂……”
“若不是念在你關心則亂的份上,朕非要叫他們多捆你一陣子不可。”
皇上瞥了他一眼,卻也實在硬撐不下去,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極輕地嘆了一聲:“也實在是個傻孩子,朕都已經那么不管你了,你何必還要在意朕的安危,大晚上的還在這房頂上面到處亂蹦……”
“父皇,兒臣覺得您口中的描述有些不妥,兒臣明明是一路潛行飛檐走壁,怎么就成了到處亂蹦了?”
穆羨魚不由微愕,忍不住反駁了一句,頓了片刻卻又輕笑著嘆了口氣,垂了目光緩聲道:“其實兒臣當初也動過索性什么都不管了的念頭。總歸當初在商王府的七年兒臣過得不怎么樣,后面在宮里的十來年,卻也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念書,換了些人來叫兒臣災星,再換了堵更高更難爬的宮墻罷了……”
“你們兩個居然還敢翻墻出去——簡直膽大包天,恣意妄為,朕回頭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那個沒有規矩的二哥不可!”
皇上一時幾乎不知是該痛心疾首還是該感動于這兩個孩子的兄弟之情,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重重敲了兩下桌子。穆羨魚卻也沒有半點兒猶豫,點了點頭順勢便開始添油加醋:“兒臣從小就習慣了跟著二哥,有什么事也都是二哥帶著兒臣去做,如果沒了二哥,兒臣還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父皇,兒臣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得由本來應該做這件事的人來干,您覺得呢?”
“怪不得繞了這么大的一圈,原來是在這里等著朕呢——看來你二哥把該說的都和你說了?”
皇上不由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穆羨魚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大概不光是該說的,連不該說的二哥也跟我都說了。兒臣如今已明白了父皇的苦衷,知道父皇是為了保住兒臣的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自然也不會再對父皇心存什么不滿……”
“什么叫出此下策——朕的主意在你眼中就這么不好么?”
皇上沒好氣地瞪了這個兒子一眼,望著他身上仿佛帶著的那個熟悉的影子,目光不由微凝。怔忡了半晌,終于還是極輕地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苦笑道:“或許也確實像你說的,這不是什么好主意——其實朕也不光就是為了你。朕不愿見你,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再充分的解釋,也沒有人能補償你這些年一個人經受的委屈,朕虧欠了你的,無論用什么來換,也注定不可能彌補的回來……”
“父皇,您這么下套是不行的,這一招二哥早就對我用了不知多少次,我都已經沒什么感覺了。”
穆羨魚坐在桌旁,儼然連個感動的反應都欠奉,垂了視線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您不要以為這樣說過之后,再夸上兒臣兩句懂事體貼,順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能忽悠得兒臣接下二哥的那個位子——不瞞父皇,兒臣對那個位子根本就沒什么興致,也一點都不打算接過來。兒臣連駙馬都給您找好了,也許您還不知道,我們兩個應該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愕然地望著這個為了不當太子已經開始自暴自棄的兒子,皇上一時竟也不由語塞,半晌才忍不住搖頭失笑,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你真不想接這個太子,也總不必這樣不由情面罷?好歹也要等朕曉之以情之后,開始動之以理的時候再打斷——你現在就不叫朕說下去,那后頭要夸你的那一段該怎么辦,朕還得再刻意找個由頭再說一回?”
小花妖顯然還不曾明白話題怎么就忽然轉向了這樣一個頗有些離奇的方向,愕然地來回望著忽然就重歸于好了的兩個人,只覺愈發的一頭霧水。穆羨魚含笑將小家伙攬進懷里,安撫地輕輕拍了拍,搖了搖頭輕笑道:“兒臣最是不禁夸,一旦夸了就容易掉鏈子。父皇的心意兒臣已心領了,也不必就非要開口說出來,如今國中不定波瀾四起,父皇如果實在睡不著,倒不如先把這解藥吃了,兒臣再同父皇稟報一番這江南之行的收獲——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朕后悔先前說的話了——你這性子還是像朕的多些,你母后可沒有你這么欠揍。”
皇上沉默地望了他半晌,終于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將他手中的碧色丹丸給接了過來。也不做多問,端了茶水便送服了下去,品了半晌的滋味才搖搖頭道:“也不怎么樣,吃著像是一股子青草味……”
穆羨魚一時語塞,半晌才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扶額嘆道:“我雖不曾見過母后,不過依著這些日子聽來諸位長輩的描述,父皇當年大概——沒少挨母后的揍罷?”
作者有話要說: 兄弟互坑是遺傳的!(* ̄︶ ̄)
第63章 摔倒了.
皇上的神色不由微凝, 靜默了片刻,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極輕地嘆息了一聲:“若是能有什么法子救她回來,朕寧肯天天被她揍也無妨——朕其實始終都想不通, 明明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人, 還會跟朕賭氣不說話, 甚至卷了鋪蓋就不由分說地自己住進了冷宮里面去。怎么朕不過就是出去打了場仗,再回來的時候, 這個人就再也見不到了?朕這些年來,夜里睡不著時就會時常在想, 她走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心里面怨不怨朕。每次一見到你, 這樣的念頭就愈發強烈, 愈發的無從抑制……”
穆羨魚沒有立時應聲, 只是替他滿了一杯茶。皇上望著他的動作, 眼中卻也帶了些悵惘失落, 抬手輕輕按了按這個兒子仍略顯單薄的肩:“朕還沒來得及好好地看看你, 你就已經長得這么大了——這么些年來, 都是朕對不住你。商王的事情也好,鎮國公的事也罷,你心中若是有怨,只管沖著朕好好地發泄一通,不要老是擱在心里頭,不要像你母后一樣賭氣……”
“兒臣其實不曾怨過父皇——只不過如果要說實話, 兒臣其實是始終對父皇都沒什么印象,自然就無從談起什么怨與不怨了。”
穆羨魚淺笑著搖了搖頭,又特意頓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將下半句話給補了完整。皇上一時無話,哭笑不得地望著這個兒子,用力地點了他兩下,卻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總歸你也沒見過朕幾次,朕如今卻也實在是自作自受——你說你繼承那玄武血脈干什么?如果你沒有那勞什子血脈,朕又何必碰不敢碰見不敢見的,還特意把你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
“兒臣是父皇生的,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父皇跟母后沒生好,跟兒臣可沒有半點兒的干系。”
這樣從天上掉下來的鍋,穆羨魚早已甩得熟練無比,不帶半分猶豫地搖了搖頭,便將話題給不由分說地扯了回來:“父皇,趁著此時還算風平浪靜,兒臣還是說說此去江南的事——”
“不必說了,朕心中大致都是有數的。”
皇上淺笑著搖了搖頭,淡聲應了一句,迎上這個兒子訝異的目光,不緊不慢道:“你出京之后就被虎豹騎攔截,又一路追捕,就這樣將你們追到了江南。到了江南之后,你們去找了一趟修齊,他跟你們說了不少有關朕的壞話,后來你們又去了章家,可是章家已經被人獻祭,你用你母后留給你的撥浪鼓不知怎么的弄出了個龜不龜蛇不蛇的東西來,把畢方給趕走了——是不是這樣?”
“那不是龜不龜蛇不蛇——那就是玄武,兒臣身上這血脈的老祖宗……”
穆羨魚不由啞然,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解釋了一句。皇上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望著他,詫異了半晌才道:“怎么會——梓潼的老祖宗怎么可能那么丑?朕當時見她控水時的模樣,明明是人間仙子一般才對——”
“父皇,您這種態度,兒臣心里會很難以接受的。”
穆羨魚忍不住出聲抗議,又抬手朝虛空一指,便有一朵冰花憑空綻放。有隱隱銀光四溢流轉,將那尋常的花形給襯得仿佛幻境一般,叫人心中不由便生出些許不知身處何方的恍惚來。連見多識廣的小花妖都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好漂亮——這一朵尤其好看,像是仙境里的花一樣!”
“好好的一個男孩子,整日里玩兒這些女孩子才喜歡的東西,真不虧你二哥打算把你給嫁出去。”
皇上的眼中也不由帶了些許驚艷之色,卻還是礙于情面,故意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轉向了一旁的墨止道:“看看人家,年紀雖然小,卻敢為了你跟朕正面發難,可實在比你有男子氣概得多了。”
沒想到居然連自己都被牽扯了進來,小花妖詫異地眨了眨眼睛,臉上不由泛起了些淡淡的血色。下意識便往小哥哥身后挪了挪,頭頂就忽然開出了一朵香氣四溢的小白花。
“不是——你給朕找來的居然還是個會開花的駙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