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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赫連嫉身后的將士睜大一雙銅鈴眼,紛紛不斷掃視謝廷玉全身,最終眸光死死地鎖在她發髻上的一根青玉簪。
不由紛紛小聲交頭接耳。
“你說那玉簪能殺人不成?”
“我看不行,頂多把人眼睛給捅瞎。”
“你個眼睛有毛病的,那簪子若斜刺入脖子,不照樣取人性命!”
謝廷玉抬眸,目光緩緩掠過岸邊這些腰背挺直,以長戟拄地的北秦將士,淺笑道:“方才在彼岸遠觀不甚真切,如今近看,方知北秦虎狼之師確非虛名?!?
那群將士聞言,又開始嘀咕起來。
“她干嘛?上戰場說我們紙老虎,如今又夸我們虎狼之師?!?
“你不懂,她們那邊的人都這樣,虛偽得很?!?
“聽說大周那些讀書娘子罵人能不帶臟字,把你祖宗十八代罵遍了你還聽不出一個音!”
赫連嫉亦假笑幾聲應和,贊了幾句大周軍容雌壯,便引謝廷玉赴宴。
謝廷玉此行所帶親衛,除張燕、宇文玥兩員悍將外,還不得不捎上袁望舒。若非如此,她怕是真來不成這場宴會。
當初謝廷玉提出赴宴之議,除沈妤外眾人皆極力反對,尤以袁望舒最為激烈,認定她此去必是羊入虎口,有命去,沒命回。
謝廷玉只是說:“北秦死守淝水北岸,僵持不下令人頭疼。不如引蛇出洞,逼其主動出擊。”
眾人問:“如何引?”
謝廷玉一拍胸脯,“以我為餌?!?
眾人極力勸阻無法,最終只得精選數名猛將隨行護駕。
甫一落座,絲竹聲起,幾名坦胸赤足的郎君翩躚入內起舞。較之大周的含蓄矜持,北秦風俗確實奔放許多。這些兒郎非但不顯羞怯,反以能向可汗展露健美身軀為榮。
雖有美人妙舞,醇酒佳音,席間氛圍卻絲毫不似宴飲,反倒如一張徐徐拉滿的弓,隱現殺機。
北秦將士們酒也不喝,目光如鉤般緊鎖在謝廷玉周身,恨不得剝開她那襲廣袖襦裙,查驗是否暗藏兵刃。視線又屢屢掃向她身后那排親衛,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而謝廷玉的親衛們亦全程凝神戒備,絲毫不為宴樂所動。
反觀主動挑起此次宴會的謝廷玉倒是分外松弛。
她連飲數杯奶酒,嘖嘖稱奇:“久聞北秦奶酒乳香醇厚,兼有烈酒的灼烈,今日親嘗,果然名不虛傳?!?
被人夸贊自己家鄉的好酒,無人不會高興。
赫連嫉放聲大笑,“朕亦是聽聞你們建康的金陵春清冽甘醇,倒是很想嘗嘗?!?
謝廷玉高舉酒碗,“若得來日,必親奉美酒與可汗共品。”
隨即,她執箸輕敲碗沿。
叮然一聲,卻像是一顆投進湖泊中心的石子,一圈圈漣漪往外散去,原本輕松的氛圍頃刻凝固。
赫連嫉臉上的笑容瞬間斂盡,漠然揮手,樂師舞郎悉數退去。
謝廷玉置箸于案,雙手撫膝,抬眸直視赫連嫉,“我此來非僅為品酒,更有一事相商?!?
“可汗,你如今背靠堅城,憑淝水天險,在此僵持日久?!彼首鏖L嘆一聲,“從你發兵至今,已有兩年之久,倒像是有心要與我大周打一場持久戰,但這持久二字,當真是你親率鐵騎南下的本意嗎?”
不等赫連嫉回答,謝廷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能讓宴會上每個人都聽見。
“與其隔岸對峙,空耗糧草,不若請可汗令大軍暫退,容我率軍渡河。你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既不辱可汗武名,也能速見分曉。豈不比在這淝水畔干耗著看風景,痛快得多?”
嘩啦一聲,對面案上的數個酒碗被掀落,奶白色的酒液撒得滿地都是。
一魁梧如雌鷹的北秦將領猛踏幾步,指著謝廷玉用生硬的漢語厲聲喝罵:“你個癟三!真當我們看不出這是誘敵之計?還想讓咱們拱手讓地?!信不信老娘現在就把你砍得七零八落!”
剎那間,謝廷玉身后親衛錚然拔刀,對面北秦將士亦齊聲怒喝刀劍出鞘,宴會上頓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在如此萬分緊張的情況下,謝廷玉卻是啜飲一口奶酒,取出懷中絹帕輕拭唇角,“這位將士言重了。兩軍陣前,何以不是險中求勝?我今日孤身前來,誠意赴宴,我的性命,不也正在可汗的一念之間?這,難道不也是我的‘險’嗎?”言罷,看向赫連嫉,嘴角噙著一絲笑,“可汗,你說是不是?”
“陛下,就讓我——”
“獨孤。”
赫連嫉眼風如刀掃過,那將領只得咬牙,悻悻退下。
她鷹隼般的目光再度鎖在謝廷玉波瀾不驚的臉上:“你憑什么認為朕會受你擺布?謝廷玉,你未免太自負了?!?
謝廷玉卻露出訝色,“非也。可汗,此計實是給彼此一個最快的了斷。試問,可汗的糧草,還能支撐多久?北方的其他部落,又是否安分?時間,真的在你這一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