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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羽凝視那全然暗下來的天,墻頭樹影已融成墨色剪影。
邊羽想起兒時和父母居住的申海郊區的那棟別墅,那是他曾經的家。
那套獨棟別墅前后各有一個花園,房子左右兩條小路將它們連接起來。花園外種著一排黃楊綠籬,再外面間隔兩米種有一株白蠟樹,還有一棵高大的香樟。
他的青春時期,在這茂密靜謐的綠蔭下度過。2016年8月25日至9月4日,他剛處理完父親喪事,還沒去上學的那段時間,只剩他一個人住在那棟房子里。不良的媒體人像蜂蠟似地堵住房子的每個出口,樹叢中都長著鏡頭,時刻準備對準從房子里出去的他。
“你不喜歡森林?”堯爭問。
“大海比較好看。”邊羽心里想,比起森林,大海更安全,因為沒有人會躲在海里窺視他。
他剛這么想,落地窗兩邊的窗簾,無聲地往中間靠攏。堯爭按下沙發扶手側“關閉窗簾”的按鍵:“那吃完東西我們就換地方。”
邊羽心說,其實他回家就好了。沒有人會盯著一棟老破的石頭自建房,去挖掘里面的人的秘密。
邊羽張張嘴,說話前卻先打了個呵欠。
“困的話就進房間睡一會兒。”堯爭說。
邊羽的眼皮沉重地壓下來,眼球感到酸澀。他靠躺在沙發上,閉上雙眼:“不用,我就在這里。”
眼睛的酸澀漸漸被緩解,大腦慢慢一片放空。邊羽察覺到別墅里的燈光變得昏暗柔和了,大概是堯爭又按了光度切換的按鈕。
接著,他察覺到,坐在他身旁的堯爭站起身,腳步沉而穩地在房間內輕緩地回蕩,蕩進一個房間里頭,再又踱出來。
隨后,邊羽身上被蓋上一層溫暖的毯子。
2016年9月4日。
申海西郊公館,獨棟別墅的窗簾全部被拉到密不透風,一線光都漏不進來。
浴室內,蒸騰的熱氣早凝成水珠,順著黑色大理石墻面滑進排水口。香樟木擱架上,浴鹽罐折射出詭譎的光斑。防偷拍的遮光窗簾,將浴室切割成密閉棺槨,唯有排風扇的網格里漏進幾縷光。
邊羽躺在浴缸內,水散去的溫度讓他體內陡地發了一陣寒,疏通的鼻腔再度要堵上來。他擰開水龍頭,熱水汩汩往下流,同時按開防水塞,讓涼下去的水流走一些。
熱水帶來的熱氣,把發燒時他通紅的臉蒸得冒汗。
“咳咳咳……”邊羽低頭咳嗽,腦袋陣陣發昏。他想必是不能再接著泡澡了,他已泡了很長時間。可只有在熱水中,他的鼻子才能夠呼吸。
將水替換好后,他吐出一口氣,啞著的嗓子發出的聲音,如生銹的齒輪在轉動。他躺回浴缸里。渾身的肌肉都在發軟,腦袋昏蒙得看天花板的燈都有重影。
水面逐漸漫過下頜時,邊羽看見自己失水的指尖皺起一道道紋路,泛起尸白。
浴缸邊緣的手機突然震動,驚起缸沿水漬的一圈水紋。
邊羽按下接聽鍵,張口時猛地咳嗽。
"小羽?你現在家里對不對?你感冒了啊?"堂伯的嗓音刺破水霧。
“嗯……”他腫痛的喉嚨只能發出簡單的字音。
“我和你姐姐現在去接你,待會兒到后門的時候,我給你發消息,你穿好衣服,墨鏡和口罩都戴上,把門打開,我們把你接走。你聽到了嗎?”
又咳了一陣,邊羽沙啞的嗓音說:“我聽到了。”
“好,你做好準備啊。”
電話掛斷了。
邊羽疲軟的身體從浴缸里站起來,熱水從他肩上珠簾似地往下垂落,滾動在他的薄肌上,一滴一滴,流過他的腹肌溝痕,淌進腿側,順著他筆直的腿往下墜,有的落在他慘白的瘦的腳背上,有的從他的腳踝處落到地板上。
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黑色噪點,有些站不住腳,雙手撐在洗手臺上。蒙著水霧的鏡子,半映出他濕發攏在腦后的模樣,頭頂和發際長出了新的一圈未被染過的淡金色。被染黑的頭發,也被洗得有些褪色,發絲灰黑夾著銀金。
邊羽不記得當時是怎么穿好衣服出的門的。
那時候是夜晚22:24。
邊羽穿著黑色風衣,臉上戴著墨鏡和口罩。他遲鈍地打開后門,堂伯和堂姐已站在門口。他們站著的地方附近放了一堆白色菊花,疊成一座三角形的小花山,不知是哪幾位陌生人送來的。
邊羽迷迷糊糊走出門,堂姐便一把拉過他的手臂,用自己的手遮住他的臉。
邊羽見不到前方的景象,被堂姐引著往前走。跌跌撞撞的時候,墨鏡滑落到鼻尖。瞬間,閃光燈暴雨般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