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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羽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八點。
他起身,眼中蒙著未褪的睡霧,腳找床邊的拖鞋,手撩起散到額前的淡金色半長發,嘴微張,打著一個又細又輕的呵欠。
穿上拖鞋,邊羽走到窗戶邊,舊式的海棠花紋玻璃窗在打顫,嘎呀嘎呀叫。
邊羽拉下鐵制的鎖扣,拉開窗戶,風猛地灌進來,把他捋得差不多整齊的頭發又吹得凌亂。
他是睡在二樓,開窗看到的是二樓望出去的景。
天灰陰色,霧蒙蒙的。
窗外,生長著一片兩畝的麥冬草地。這里的麥冬生長野蠻,每一根草都有到人小腿肚那么長,被風刮起一波波綠色的浪。放眼遠望,十幾公里外的山的另一頭,海浪泛著粼粼的光渡著游輪。
邊羽本來想將正用著的藍色床單、被套拿去洗了,今天這個天氣,洗了也沒法曬。
他將窗戶重新關上,走出房門,去外面的露臺收昨日晾曬的衣服。
這個露臺是四叔公九十年代的時候建的,地面鋪的是紅磚,許多塊這兩年裂了,沒來得及補。圍欄也是,方磚砌成的花形,有幾個邊角破碎,花也不成花。總是沒有時間來重新修整,花草也沒養一盆在這里。
唯有吊頂的懸掛衣架是這里最新的裝置,兩年前剛裝的。
邊羽轉動升降桿,上面的橫桿緩緩降落,衣服一件一件橫在眼前,干是幾乎干了,總歸仍有點潤氣,得拿進去吹一會兒暖氣。
做完瑣碎家務,大概八點半了,邊羽一般這個時間開始工作。
他下樓時,四叔公在院外頭和記者吵囔了起來。
“你看到沒有?身份證上寫的,是沉國溫!這里只有姓沉的!沉默的沉!沒有姓邊的!”快七十歲的人,身子健朗,嗓音竟也還中氣十足,“你要問什么飛機的事,去機場!我家有飛機嗎?”
那記者“冥頑不靈”一般,同四叔公斗起嘴來:“那我看地址上寫的地方就是這里啊,名字可以改,身份證也可以換啊。沒理由這個資料會出錯吧?”
四叔公氣急敗壞:“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記者拿出手機邊錄像:“請問你為什么反應這么大?是不是你跟邊至暉有什么關系?你知道他當年失事的真相嗎?”
四叔公把記者推到門外去,扯了嗓子罵本地話,問他會不會聽。記者還不依不饒地問著,四叔公狠狠關上鐵門,將鐵門緊鎖住了。記者在門外喊了幾聲沒人應,才悻悻離去。
四叔公回到屋內,嘴里碎碎罵著“短命壽的東西”,大抵是在罵那個記者,大風天能跑山上來。他氣得咳嗽了起來。
邊羽把大瓶鮮牛奶喝掉快一半,問四叔公剩下的需不需要幫他熱一下。四叔公說不了,已經吃過稀飯,要到半山去拿昨天托人殺的雞。
邊羽看外面的天:“風很大。”
四叔公像沒聽到似的。沒一會兒,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鑰匙揣進兜里:“幾步路不遠,很快就回。”
門打開又“砰”一聲關上,四叔公開關門總是很大力。
透過小院磚墻上的花孔,邊羽看見四叔公邁著矯健的步子向山下走。
邊羽把牛奶放回廚房冰箱里,到工作臺前坐下,揀起桌臺上未完成的木雕和雕刻刀,繼續收尾的工作。
工作臺靠墻,墻壁上有一面蒙塵的鏡子,這面鏡子二十幾年前就貼在這里,是涂水銀的,一半已壞了,里面的水銀氧化成了一朵朵花的形狀。
鏡子另一半,照出邊羽半張臉。
邊羽混著四分之一白俄羅斯血統,發色繼承了外祖父,一眼看去是白,有一層很淺的金,燈光下看白得銀亮,而陽光下看就是淡金色了。他的膚色也白,不透紅的白。長得是中國人的臉,只是不那么純正,眼窩不是那么深,眼皮是平行雙的,鼻子是非常立體的,嘴唇上薄下偏厚,一種歐式的凌厲和中式的潤感混合起來的模樣。
他的眼睛若沒日光折射,時常讓人看不出顏色,光暗時略是黑的,有光時,便如綠苔融入松脂的青棕色。
現在是光線不大好的時候,鏡子里的他,青棕色瞳孔像凝著冷霧。
邊羽雖然常常四處遷徙,但是自小生長在中國,加上爺爺、父親都是中國人,所以自我的認同感還是中國人。讀書那會兒,為了讓自己更像東方人,他會去把頭發染成黑的,那么不細看,也不會有人一眼認定他是西方面孔。
他在雕一個蓋了一層面紗的修女,修女雙手合十,禱告著什么似的。面紗感是最難雕好的,所以他需在這上面下十分細心的功夫。
午飯前,四叔公回來了,拎著那袋殺好的雞,說午飯后下去燉,到晚飯時喝。邊羽專心在鑿木雕的邊角,沒有回應。
外頭風卻停了,從墻上的窗口滲進來些許陽光,打落在邊羽握著刻刀的手指上。
邊羽手頭的動作停頓,立刻放下工作,趕忙上樓去,要把吹衣服的暖氣關了,再把衣服拿出陽臺晾。一雙穿著短褲,筆直的、長而白的腿很是利索地在屋子里來回走動。
晚飯間,四叔公又把裝著合同的文件袋拿出來,把那張合同取出來看,已不知道是看的第幾遍,紙面快讓他捏出汗印了。
他看得飯也不吃,接連嘆好幾口氣,恨恨出一句:“怎么會被人給騙了!”這句話自打上個月起,他就在念。
幾個月前,四叔公私底下去跟人簽什么買斷的供貨合同,因他在鄉下有間小木廠,總想著要拿來干點什么。原以為是找到了出貨門路,卻想不到沒兩個月,那家公司就以“貨品質量問題”為理由,單方面要解約,不僅不給違約金,對于之前收到的貨,也僅支付80%的價格。
四叔公在網上問人家理,人家說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這些,要打官司,他們很歡迎。可誰也明白,真去到對方當地打官司,對方有的是辦法拖延訴訟時間,到時候賠一大把訴訟費進去,更不值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