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冰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直到今天。
這十幾年的歲月仿佛是一場夢,即將發(fā)生在醫(yī)院的重逢才是分手之后真正的故事后來。
她怎么樣?挨過一開始的震驚之后問傳話的人。不太好,本來切除癌變組織之后好了一點,現在突然復發(fā),很急,到醫(yī)院昏迷了好幾天,這幾天好不容易醒了,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她追問道。
她好像也覺得自己活不久,所以想見你一面,還把這東西帶來給你。
帶話的人攤開手掌,她看見手心的戒指,穿越光陰的熟悉樣式終于撞擊出她的眼淚。這是她第一次為戴然哭,仿佛可以證明自己不是完全無情的。
這是當初她送給戴然的戒指。
現在是戴然托人帶來的信物。
你還留著它?她仿佛聽見自己對戴然說,你何必呢。當年的恐懼卷土重來,原來她一直害怕戴然對自己的一往情深再不消散。這是戴然對自己的緊箍咒,也是對她的,不是嗎?對戴然來說那是愛,對她來說是道德負罪感。對戴然來說是城墻,對她來說是監(jiān)牢。
你放了我,也放了自己好不好?你再以為我愛你,其實我不愛不是嗎?一時糊涂,一時瘋狂,一時寄托,一時云煙,什么詞兒都行。其實我根本不適合你,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們沒有未來,你為什么不明白?又或者你明白,你為什么不接受?
“我就是明明知道、但是不愿意改的那種人。”很多年前,戴然親口對她說。那個時候,她是代課老師,戴然是大一學生。那時候戴然朝氣蓬勃,那時候的她,還不清楚什么是愛,什么是瘋狂,什么是合適和不合適,什么是生活如何過并不由自己決定。
戴然是個青蘋果,她以為自己可以吃。她是一只小兔子,戴然以為可以馱著她去冒險。
年少輕狂是這樣一回事:以為自己在打破束縛,實際上是穿上了別的外衣。
后來脫離年少輕狂則是這樣的:好不容易脫下這一件束縛,卻又不得不把原先的另一件穿回來。
下車,得往回走一截,才是斑馬線。與眾人等在一起,車水馬龍中尾氣與熱流一道蒸騰,她想捂住口鼻,想避免里面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硫、苯并芘還有鉛化物的危害,即便實際上,她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危害是什么。一氧化碳大概對腦子不好,二氧化硫可能也一樣,鉛化物有害小孩子的大腦發(fā)育,苯并芘總該是致癌的——致癌的。
戴然為什么會得癌癥?到底是什么癌?所有人都曾經遙遠地聽見過它的名字,卻不見得都有機會觸摸其輪廓。又或者,像自己這樣的,只是盲人摸象,而戴然才是把這頭大象請進了房間里的屋主。
鉛化物,對小孩子腦子不好,是因為出現了受到傷害的兒童整個社會才發(fā)現有這樣一個事,是因為樹苗們長大了變歪了才發(fā)現根基的缺損,成人則不會。成人受到缺損就受到缺損,社會會說,不,在成人被發(fā)現明顯地少了一塊時,也許是他們自己之前在那里撞壞了。成人飽受侵蝕,風吹雨打,處處磨損。
也許這些年,她累了,戴然想必也累了,哪怕她們不知道彼此的消息,也都在同一段歲月中、同一個城市里喪失著自己的某一部分。天增歲月,人固增壽,實際上也是在一點點地死亡不是嗎?
綠燈亮起,她和一群人一起過馬路,一起走過成團的汽車尾氣。
曾經她和戴然爭論過,到底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什么是困難的。她們彼此舉了很多很多的例子,十幾年過去,現在看看那時候都是意氣用事——新世紀了,憑什么不許意氣用事?戴然一定會這樣講話。那些例子都很漂亮,但是沒法用來攻擊對方和對方的觀點——也是那時候也沒想著攻擊對方,至少不是真正的“攻擊”,那些時有時無的惡意不等于做惡的意志——正無窮和負無窮在一起,什么都不代表,什么都不抵消,你不能說正無窮和負無窮加在一起等于零。誰也不能說。
她現在明白了(以疲憊和習慣還有磨損為代價),最難以處理、難以面對的是中間的那些事,那些正無窮與負無窮之間的一切,這一切等于無窮。
磨損,走進醫(yī)院大門那一刻她最后殘存的胡思亂想里漂浮著這連個字,戴然是否也經受了磨損呢?還是一直抗拒著?
誰能一直抗拒著?
護士們太忙,導醫(yī)們被團團圍住,她站在指示牌前看了半天,也沒明白自己要往哪里走,滿頭大汗。旁邊電梯開了,有護工推著有意識無神智的老人出來,一邊還熱心過頭地和家屬聊著天。她聽見對方說住院,立刻抓住機會詢問,再抓住機會塞進電梯,和烏泱泱十幾號人一起上樓去。
上三樓,穿越走廊,下到急診大樓一樓,到影像科那里去坐另外三臺電梯,上十五樓。
電梯里的人們討論著各自的話題,有人檢查,有人復查,有人看門診,有人不想去影像科,有人分不清x光和ct,有的人是第一次來,有的人只是腸胃不對,有的人血壓太高。
沒有人有癌癥,她想,這里是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