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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
是啊,黎閱說,說起來我自己都不相信。
郁露果然裝模作樣地驚嘆。竟然會這樣,難道世上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黎閱說我很多朋友也有這樣的疑問,都覺得是未解之謎。
然后不等郁露再說,黎閱就反問她,那你呢。
郁露笑了,笑得十分燦爛,整個眼睛彎成一道弧——走,換個地方,我再告訴你。
按照往常,黎閱應該拒絕。這是她的秉性,她的習慣,她的選擇,她整個人,但這一次她沒有。她遲疑了一下,在郁露看不見她表情的陰影里遲疑,眼神閃爍,低頭用瞳孔的左右搖晃來配合內心的舉棋不定,簡直和在空中用兩指捏著棋子不知道往哪兒落于是搖搖晃晃毫無禮儀可言的棋手一樣。
然后郁露轉了過來,她對郁露笑了,站起來與郁露并肩而行。
那天晚上兩人去的是郁露喜歡的酒吧,過了幾天去的是黎閱喜歡的那家。一開始郁露拒絕回答留了個尾巴的問題,有意讓那個尾巴就那樣留在那里。黎閱沒有追問,固守自己的禮貌,好像在華爾茲里她跳男步、而郁露跳女步。有時候又像探戈,兩個人都殺氣騰騰的,郁露湊上來,呼吸里帶著酒氣。她嗅聞,她微笑,她欣賞晦暗不明的燈光里郁露的妝。郁露問她平時跳不跳舞,當她們聊了一會兒別的與音樂相關的話題之后;她說不跳,說自己四肢并不協調。郁露笑她說你會游泳,游得好,怎么會不協調呢?
繼而一道放過了這個話題,郁露湊上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靠近她的鼻尖,問她,我教你,好不好?
她說好,但是兩個人到底沒有起來跳舞,幸運地沒有舞池,也沒有適合跳舞的音樂。黎閱說完這話倒不見得緊張,反倒是呼吸放緩、身體放松起來。哪怕郁露主動握著她的手,還時不時輕輕地握,她也覺得放松。
是啊這樣很好,對于黎閱來說,循序漸進地好。
后來直到第五次約會,郁露有好幾次想要湊上來吻她,她都總是既不主動,也不拒絕。郁露笑著,似乎有些勉強。黎閱有所察覺,畢竟嘴角的弧度是會變化的,唇齒間進退上下的動作也是人心的反映,她都知道。也許郁露喜歡這個游戲,她從郁露的臉上看出了勉強無奈之外更多的是樂此不疲。至于她自己......
曖昧不明不壞,對黎閱來說,這就是輕柔的紗帳,而她總是在背后垂簾。她不覺得自己看不清簾子后面的一切,紗帳不阻礙她的視線,反而為她提供了保護,最重要的保護。她得在后面看,看的同時,不讓別人看見她的表情。
不能叫別人看見,哪怕那底下她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并無表情。
郁露從第三次約會開始總是邀請她去一些別的地方。比如說總是放著重低音電子樂的夜店,桌上開滿成打的基本款啤酒,難辨真假。比如說某些有爵士演唱的live house,歌唱者對樂譜的遵循到了循規蹈矩的地步,努力做出果味的啤酒會裝在巨大的高腳杯里,每個人用過長的吸管飲用。
俗辣不是問題,但是不能一邊俗氣一邊假裝高級。
當然郁露也沒有假裝。換上便裝的郁露和正經得近乎古板的酒店職業裝的郁露不是一個人,后者聰明靈巧,辦事熨帖,禮貌熱忱,而前者浪漫招搖,活力十足,半醉的眼睛總是送來充滿暗示的眼神。
黎閱當然收到了郁露的暗示,但她沒有做出太多的回應。現在像是郁露想跳探戈,但黎閱還在固執地跳圓舞曲。哪怕郁露每次都給她一個先跳一段圓舞曲的臺階,她也不肯走上探戈的舞臺。
比如現在,兩個人坐在火鍋店。黎閱的注意力隨著眼神四處游走,看看郁露背后的人,看看上菜的店員,看看窗外的街道,都沒什么好看的,但她也沒看郁露。感恩店家上菜快,她主動接過毛肚腰片肥牛肥羊,然后拿起筷子開始主動煮,煮好了就給郁露夾,自己倒是很少吃。
郁露享受她的伺候——她看得出來——雖然說“你也吃啊”,卻是客套的。
她說沒事,我伺候你。覺得這可以當做糖果送給郁露。
郁露笑了笑,看上去接受實際上拒絕。黎閱也笑,然后開始和郁露說不痛不癢的話題。她說得漫不經心,郁露聽得毫不在意,一個人說一個人的單口相聲,不需要捧場和掌聲。末了看見郁露油碟里的菜已經開始堆積堵塞,黎閱才把新冒出來的海白菜夾到自己碗里。
那里也有新的淤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