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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眼觀鼻鼻觀心是不行了,眼睛里正對著坐在自己右側的崔恕。
“嘗嘗。”崔恕這么說,漂亮琥珀般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那天晚上她和崔恕聊了很多。崔恕不斷地續杯,看上去都是配大冰塊的琥珀色烈酒,卻毫無醉意。而她喝的的確是奶茶,奶味茶味都濃郁,按理應該越來越清醒才對,然而她卻覺得有些醉了。她讓著崔恕,收斂自己的表現欲,只是隨機提出問題,讓崔恕盡情地說。但沒想過崔恕可以說那么多。崔恕說天文地理,說人文歷史,說文藝復興時期各國王室的廁所,說路易十四如何能吃,說南北朝(她想了一會兒,那是什么時候,但直到崔恕說是三國之后的故事,她才明白這是自己知識的盲區)的貴族士大夫們如何互相挖苦段子連篇,說清末北京的美食,說意大利裔美國人的習俗、傳統猶太人的習俗,等等等等,說得都很幽默。她只顧享受聽,時不時被逗笑,漸漸地崔恕的輪廓在她視線中似乎有一些模糊了。
“謝謝你。”她想自己的確是醉了,莫名其妙地說了這么一句話。
“哦?”崔恕挑眉,嘴角也跟著上挑,“為哪件事?”
“為所有的事。”
“那倒是。”崔恕說,說完又笑,“不過話說回來……”
“嗯?”
“嗯——要說讓我不幫你,也不可能。這并沒有第二個選擇給我。”
這話有些越界了,她知道。但她縱容了。像是跳探戈,對方對自己伸出了手,她無法拒絕,即便想要往對方那邊踏出一步,逼迫對方后退——但那也只是暫時的,她知道……
“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她問,語調變得很慵懶。
“因為你值得。”崔恕的嗓音好像也很低沉。
是吧,我即便向你那邊踏出了一步,終歸我們還是開始跳舞了。
“哦,是嗎……”她低下了頭,現在想想,那姿態還真是就摘掉了自己的皇冠,像臣服于對方一樣。即便對方一直不把自己當作國王。但實際上這些行為有什么區別呢?
后來有一天,崔恕曾經和她說過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的故事,說到伊莎貝拉那熱愛偷腥的丈夫斐迪南。崔恕倒是斥責了斐迪南,即便承認在那個時候貴族男子做這種事簡直是天經地義。她后來卻在內心想,其實我和伊莎貝拉有什么區別呢?有,當然,我們沒有那么相愛,甚至我并不像伊莎貝拉愛斐迪南那樣愛你,你也不像斐迪南那樣,把我當作你的皇后。
我甚至懷疑你是否有皇后。也許你從來都沒有。要是如此,我還真是個蠢貨。
當有人問她,你和崔恕關系很好哦,她曾含糊答應,也曾爽快答應。人家便接著問,那你了解她嗎?
她皺起眉頭,努力笑著,化解自己無法回答的尷尬。
第2章 雪夜
李唯遇到崔恕,不能算是意外。雖然說崔恕要是當場決定不跳槽,那李唯也無從在公司遇見新來的上級崔恕。但以她的了解,以及崔恕對她說的往日緣由,她相信崔恕這樣性格的人,在原先那種地方,呆不長。長過四年的概率堪比國足奪冠。
這對她是好事,李唯想。但后來覺得有點好壞參半,即便事實上并沒有非常壞的那一面。畢竟在她李唯看來,沒有自己計劃的渴求的那么好,大約就是一種壞。
遇到崔恕,像捕獵者發現獵物一樣,她迅速觀察、迅速出手、迅速見效。然而現在坐在簡琳面前,她真切地開始思考,到底誰是獵物、誰是獵手呢?她仿佛有一點恍惚了。
她記得崔恕來公司報道的那一天,她是第一個看見崔恕的人。當時她站在前臺和前臺姑娘聊天,找個借口打發時間逃避回去工作,背后忽然出現一個人,留著利落短發,帶著細框長方片眼鏡,灰色呢大衣,紫色紅格子圍巾,手里拎著一個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棕色皮質通勤提包。崔恕對她笑一下,然后就把視線轉向前臺姑娘,說自己和誰有預約,是來干嘛,前臺說好,這邊請。兩人離開之前,崔恕又對她笑了一下。
很禮貌地微笑,帶有慣常的裝出來的溫和。李唯后來覺得,她的確不夠了解崔恕,即便有時候崔恕似乎很希望讓自己去了解;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崔恕對人的溫和不代表真的把你當回事。這個人的溫和是普適性的,每個來訪者一開始可能都會得到,但假如你以為這種溫和意味著某種更靠近的位置和更高的地位,那就錯了,越溫文爾雅,很可能越是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