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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邊忙著,另一頭,薛寶釵簡便行裝,帶著鋪子掌柜和鶯兒到城外去收集消息。
這邊種的是水稻,常種兩季或三季,第一季在清明前播種,過一個月則移栽,移栽好了過不久又要種第二季,等三季稻谷種下來,一年也就結束了。
“這么一算,從年頭到年尾,田地里的人沒幾日是休息的,”聽著掌柜給她們講解,鶯兒忍不住感慨一聲,“當真辛苦。”
這田掌柜雖在薛家鋪子里干事,但家里有人要耕種,對田間地頭的事情有些了解,聞言只是笑。
“姑娘不知道,對咱們這些泥腿子來說,辛苦算得了什么,沒得辛苦才是要命的。”
“這頭還好些,怎么著都有點水,您到別的地方去望,那才叫靠天吃飯,若是老天爺不給面子,一年忙到頭還是什么都沒收著啊。”
“何止啊,還要欠上點錢呢。”
蜀地人豪爽,眼下正是午間日頭最烈的時候,有幾個農夫從孩子手里接過午飯,只是一份摻著雜菜的面團子,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是不煮粥的,一是不頂飽,二是柴火貴。
不如面團子來得方便痛快。
有個漢子聽見他們談話,忍不住插了句嘴,“幾位貴人不知道,不掙都不錯了,若是收成不好還要倒欠錢。”
“一年苦到尾,落得這么個結果,這人啊也真是沒辦法了。”
“這話怎么說?”鶯兒見他們手上的飯粗淡,是府里下人都不會吃的,就著還有幾個小孩縮在一旁含著手直勾勾地看著,頓感心疼。
她和薛寶釵說了一聲,從馬車里取出帶好的干糧饃饃,招呼那些孩子來吃。
這么一來,本來不敢靠近的幾家人也都湊過來,雖不知道這些貴人為啥會對田里的事好奇,還是七嘴八舌地開口。
“這地不是咱們的,是前頭黃員外家的,咱們村的人去租他家的地來種,等收成了再交六成的糧食做租金。”
“嗐,”一個來送飯的婦人苦笑一聲,“黃員外都是好的了,收得多交得多收得少交得少。
我家租的是劉員外家的,不管你今年收成怎么樣,一畝地都得給他交兩石四斗谷子。”
“去年雨太大了,收成不好,東湊西湊都還差個四斗,是簽了欠條劉員外才把地繼續給咱家栽的。”
“若是今年還不行……那一家老小也就沒活頭了。”
天底下各個都說苦,可誰能有地里的農民苦呢,薛寶釵忍不住嘆息一聲,柔聲問,“租金都這般高昂,到了年底交稅的時候該怎么辦呢?”
“這位夫人,”那婦人苦笑一聲,她腳邊跟著個孩子,看上去瘦削得不像七八歲的人,而她也老邁得不像這么大孩子的母親,“還能怎么辦啊,我家五口人,一個人二錢銀子,加一塊就是一兩。”
“上頭的官老爺人好,也不多搜刮我們,但該交的還是得交啊,只能去找劉員外他們借。”
“您去村里問問,家家戶戶的誰家沒幾張欠條壓在別人家里啊。”
這些村人都不懂什么叫官話,薛寶釵幾個要靠著掌柜翻譯才能勉強聽得懂一些,但僅僅聽懂的這些就已經讓他們唏噓無比了。
閑話間飄來一朵云,將日頭遮了個全,幾個漢子見狀也不聊了,紛紛下地去干活,婦人們也挽了衣裳一塊干,大些的孩子都回家收拾家業去了,只有幾個小的吃了東西,依依不舍地湊在他們身邊。
“稅銀一兩,還要租地,這一年辛苦下來也不知道給誰忙了,”消息都打探得差不多了,鶯兒隨著薛寶釵上了馬車,忍不住心底發沉。
“也難怪府里的小丫鬟說在外頭,她們已經是極體面的了。”
至少給人當丫鬟,不會干一年還倒欠些錢。
馬車往下一個村落里去,薛寶釵提筆在冊子上寫寫畫畫,上頭記載了成都府城各個村落的情況,聞言嘆息一聲,“窮人越窮,富人越富,只要田地問題不解決,再怎么好收成也活不下去的。”
成都已經算得上栽種條件極好的了,但就是這樣,百姓過得也還是苦。
地主的地,農民種了不僅要交租金還要交稅,層層壓迫下哪里還活得下去。
她越想心底越沉,卻也發自內心地贊嘆起新法來。
雖不能完全把地給農民們,但好歹是真真切切地減輕了他們的壓力。
只望今年在成都能取得個好成效,也好過了朝堂里那些大人的眼,推行到全國去。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晚間天色漸黑的時候,一行人到了另一個村落里,農人們都扛著鋤頭,滿身是汗地往家走,小孩嘰嘰喳喳,是村子里難得的熱鬧時刻。
馬車可是稀罕物,見有馬車進了村,村人都圍著好奇地看,半響推出了一個少年,衣著整齊些,似乎是讀過書的走上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