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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鄉試,會試后,考中的貢生們卻都老實下來了。
殿試乃天子親自主持,景康帝少年登基,至今已在皇位上四十余載,他年輕時平三疆、清吏治,創設了個歌舞升平、萬國來朝的太平盛世。
是以,哪怕上了年紀以后,行事有些昏庸,也不妨礙他在天下仕子心中的地位。
一想到要去見他,貢生們很緊張,禮部大大小小的官員也很緊張,生怕他們在殿試時出了什么岔子,每日里把人召攏了,小到各人站位,大到行禮細節,一遍又一遍地重復殿試的流程。
盡管這般,到了正式開考那日,還是有考生兩股戰戰,面色慘白,駭得禮部官員半步不離地守著,生怕御前失儀,連著他們一塊挨罵。
江知渺是會元,自然站在所有仕子之首,他并不緊張,事實上,他少時入宮伴讀,與景康帝見的面,怕是比某些不得寵的皇子還多些。
長公主是世祖的胞姐,這么算來,清河郡主就算景康帝的姐姐,江知渺小時候不知天高地厚,還喊過他舅舅。
當時的他怎么會想到,后來會走向這般境遇呢?
“陛下駕到——”
有司禮太監在大殿前抽禁鞭三下,在那破空聲里,江知渺帶著一眾貢生,深深跪了下去。
猩紅地毯盡頭出現一道明黃的身影,半晌后,才有一道平淡的聲音響起,“都起來吧。”
皇帝親至,殿試開始了。
不同于其他考試,本朝殿試不設紙筆,更像是江知渺記憶里后世的面試,考生站在下面,由皇帝出題后,口訴回答。
比起紙筆,殿試更考驗仕子有沒有機智,能不能抗住皇帝的壓力好好把話說完。
沒有那個皇帝會喜歡自己的下屬,整日里一見到他就兩股戰戰,幾不能言的。
“諸貢生聽題。”老太監手持一明黃圣旨上前三步,站在上首,長長地念起題目來。
越念,江知渺就明顯地感覺到身后站著的考生有些抖起來,也是,遇到這個題目,誰能不抖。
拋去那些繁復的詞語,景康帝要問的是,東宮儲位,當立嫡、立賢、還是立長?
這一題出來,就是下面候著的官員們都有些腳抖,本朝可是已經有東宮了啊!
而且,眼下人和幾位已經參朕的皇子一起,就站在最前面呢。
幾個膽子大的官吏,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去,但太子只是低垂著頭,神色掩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只有一身繡云紋四爪金龍的朝服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他們還想再看,卻被站在太子身后,神色冷肅的四皇子瞥見,眼神如刀一樣飛過來,駭得那些官員腳底一軟,差點御前失儀。
宣讀太監的最后一句話落下,退至一邊,一時間大殿里死一樣的安靜,直到景康帝沉沉地開口,“會元先答吧。”
這下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士子首位的江知渺身上了,新科會元實在年輕,身姿如竹一樣高挑秀麗,面容漂亮端正得幾乎有了貴氣,眼尾上揚,像桃花劃過水面留下的深深印痕。
人人都穿的青衣到他身上,就顯得格外不同些,若不是細看,幾乎不敢相信他和后面那些面色泛白的書生們穿的是一件衣服。而這人深深跪下,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立嫡。”
殿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就連低垂著頭的太子都抬眼朝他看來,江知渺跪在正中間,神色平淡。
殿試或是問治國理政、或是問儒道文章,哪有議儲的,景康帝不以常理考他,江知渺也不按常規來答,只簡潔扼要地說著自己的觀點。
何為嫡?中宮所出為嫡,得正統時為嫡,落在本朝,那就只有太子是嫡。
何為賢?對百官來說,直諫天子、秉聲為民是賢,但對天子呢,一個貪污腐敗欺壓百姓但是貪來的銀子都孝順給你的臣子,算賢還是奸呢?
何為長?第一個出身的皇子是長,那他若是死了,后來的皇子算長嗎?
這問題各人各有各人的看法,但江知渺始終記得,自己是來考試的,而不是來與人論道。
從景康帝復立太子開始,至他死去新皇登基,這道題的答案,只能有一個。
立嫡。
哪怕江家就因為太子隨口的一句話墮入無底深淵,江知渺也告訴自己,這道題,他只能站在太子那邊,站在正統那邊,也是站在皇帝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