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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說這宅子原來的主人圈了湯溫泉在林子里,應該就是這處了。”
鶯兒眼睛亮亮的,她比薛寶釵大了兩歲,平日看著穩重,骨子里卻也還只是個小姑娘,第一次出遠門,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鮮。
“小姐,”鶯兒期待地看著她,“我們去里面看看吧。”
“嗯,”薛寶釵點點頭,嘴角揚起,“溫泉處暖和,桃花也開得要更好些。”
“明日就要走了,我們去折幾枝花枝帶到船上。”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再深入些的地方,卻傳來婉轉輕柔的曲調聲。
誰在唱曲?
“小姐!”鶯兒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后,薛寶釵頓了頓,牽住她的手,“別怕,住進來前都檢查過了的,沒有別人。”
她沒聽過這曲子,詞卻有些熟悉,只是這詞不該出現在這里。
薛寶釵一時心驚肉跳,又有些好奇,往前又走了幾步,“我過去看看。”
“小姐等等我!”
想著不遠處就是家里的人,鶯兒一咬牙跟了上去,越往里走那唱曲的聲音越清晰,比起歌姬的甜軟,這聲音更帶有幾分
微啞纏綿,更勾人些,聽得人不知不覺地紅了耳尖。
“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愿……”
薛寶釵復述著那唱詞,有種又慌亂又雀躍的感覺,就好像她小時候偷偷從后院溜到前頭,去讀那本《西廂記》一樣的感覺。
等到隱約看見巨石后面一池冒著白霧的泉水時,那歌聲已經分外明晰了,影影綽綽間有個高挑的身影立在碧桃樹下。
那婉轉的歌聲就是從那傳出,已經唱到了最后一句歲歲長相見。
“是誰?”薛寶釵忍不住開口問,繞過巨石,卻忍不住驚呼出聲,“怎么是你?!”
江知渺半靠在碧桃樹上,那柔美的、充滿情意的、讓人一聽就想起來江南煙雨、秦淮河畔十丈紅塵的吳儂軟語,就是從他水紅的唇間飛出的。
“江公子?!”
鶯兒也傻了,她看看面色一陣青一陣紅的小姐,又看看淡然含笑的江知渺,默默閉了嘴,退后兩步站到巨石邊去。
“不知公子在此,叨擾了。”
薛寶釵深深地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端方的殼子,轉身欲走,卻還是沒忍住在轉過身時露出驚詫的表情。
江知渺他是不是有病!他對著未婚妻唱什么《春日宴》呢!
還是女孩的聲音!
就這還解元,御史怎么沒摻死他!
“小姐留步,”江知渺忍住笑意,依舊用那柔軟的女聲開口,“奴家不是什么江公子,奴家是柳楚楚啦。”
薛寶釵:“…………”
她在原地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這才慢慢地轉過身去,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聲音,“楚楚還會唱曲啊?”
“噗嗤!”
江知渺看她再也端不住那端方小姐的樣子,一時間忍不住笑出來,揮揮手拍拍自己身邊的石椅,上面鋪了塊帕子擋了灰塵。
“姐姐過來坐呀。”江知渺捏著嗓子喊,桃花眼一眨一眨地,倒真和他取的那個名字一樣,有種楚楚可憐的感覺。
薛寶釵是挪過去的,若不是想著兩人的關系,日后還要相處,她恨不得現在就長翅膀跑了,更別說坐江知渺旁邊。
“我沒有去狎妓,也沒有養外室小妾什么的,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江知渺忽然鄭重地開口,眼底輕浮神色不在,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我剛到揚州的時候,銀子全用來租宅子去了,又帶傷,找不到別的活計,這才扮成女子到四春街去賣唱,騙那些世家公子的錢。”
別的不說,這活他干得還挺好。揚州城里有個“八絕色”,他假扮的柳楚楚就是其中之一。
楚楚姑娘說體弱多病不見外客的時候,多少世家公子都默默垂淚暗恨半天。
他在解釋,薛寶釵意識到了這點,心里的某個角落突然塌了下去。
“你那時候……過得怎么樣?”猶豫片刻,薛寶釵慢慢開口。
某種意義上,那才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開始,不是幾月前薛家客院里有些咄咄逼人的針鋒相對,而是無法言說的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那斑駁的情誼,它比這滿園的桃花開得還更早些,早在多年前那個月夜,就已經蔓生出枝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