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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拜月的后羿嗎,觀硯心底腹謔。
好在這也不是壞事,每次江知渺看月亮了,下人們就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了,做事也收斂些。
而且,正因為他還有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候,江家下人們才把江知渺看成是個有喜怒哀樂的人,而不是廟堂里的菩薩供著。
若是人人都向拜菩薩一樣拜一個人,那該有多孤單啊。
觀硯嘆了口氣,江知渺從小一塊長大的小廝都死在了京城,他和夫人房里的雪杏是兄妹,逃難的流民,是在公子到揚州以后才撿了留下來的。
對于主子那些年少輕狂、錦衣貂裘的日子,也只能在云夫人偶爾的言笑中窺得半分了。
那時候他還是江紈绔,而不是現在這個,只有在月色下,才給自己一晚上難過時間的江解元。
第二日一早,江知渺果然恢復了往日里那副清俊風流,八風不動的模樣。
年關越來越近,他忙著籌備年后赴京的事情,還要閉門溫書,忙碌的時候,時間也就過得飛快,出了元宵,江家人要上京了。
從揚州到京城,走的是水路。江家眼下雖不至于連租船的錢都拿不出,但到底沒個官家身份,不好調動官船,走官渡。
年后水匪猖狂,又有女眷,為了安全,江知渺給薛家去了信,依著他們的船一塊上京。
薛蟠這次倒是回得很快,書信上的話也算是成幾分樣子了,洛秉元還在揚州,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又找妹妹幫忙。
江知渺搖搖頭,再一次感慨時事弄人,薛家十分的靈秀之氣,九分全長在薛寶釵身上了。
若是她是個男兒,或者景朝似前頭唐代一樣,有女子干政的條件,薛蟠再不學無術都不是問題。
但這樣的問題又何止是薛家呢?林家、賈家,還有那些京城里他不甚了解的世家里,女兒比兒子強百倍的例子難道還少見嗎?
沒辦法改變時代抹消問題,就只能依附時勢、改變自
身去解決問題了。
正月二十,宜出行。林如海也準備了艘船,裝著給女兒,給賈家眾人備的禮物,跟著江家洛家一道上京。
風帆拉起,伙夫們齊齊用力,漕船就慢慢離了岸邊,順著運河河道往前去了。
江知渺站在船尾,手扶著圍欄,看著林如海的身影隨著揚州城一塊變小,慢慢消失在了蒼茫一片的河岸里。
“沒想到還有回去的那一日。”云夫人攏了攏青狐肷,鬢發上的金釵在日頭底下折射出明晃晃地光,她走到甲板上看著河面嘆息,“這一晃,六年過去了啊。”
江知渺站在風口替她擋住了風,云夫人定定地看著他,慢慢笑開,“你母親若是知道你長大后會是這般模樣,八成是覺得欣慰的。”
她說的母親,是江知渺的生母。
江禹山結親時,江家正是大好的風光,為他定下的妻子,乃是宗室貴女,長公主家的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體弱,江知渺五歲的時候就薨了。她活著的時候,江家后院里沒有別的女人,江知渺也沒有庶出的弟弟妹妹。
無論是不是主觀因素影響,清河郡主都讓顯赫一時的江家,千里沃土里只留下一根獨苗。
臨死前那幾月,清河郡主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或是對江禹山的愧疚,或是迫于宗族的壓力,又或是擔心江禹山繼娶的妻子苛待江知渺,她親自從小官家里挑選了一個合心意的姑娘,帶在身邊教養。
臨死前,她當著江知渺的面,命江禹山以月代年,為她守孝三月,而后,娶那個姑娘,也就是云夫人為繼室。
那時候的江知渺還小,看不明白母親的心意,也看不明白云夫人眼底淡淡的悲哀,母親去世父親繼娶,他單方面地與父親、與繼母絕交了。
直到九歲,江家敗落,偌大的家業,滿門的奴仆,一朝之間只剩下他和云夫人相依為命。
而抄家旨意傳來的時候,天色尚黑,江知渺正高床軟枕地睡著,就被人闖了房門,從床上拖下來摁在刑凳上打。
才打了二十棍,江知渺就要不行了。是云夫人闖過沖沖官兵包圍,將他護在身下,替了那十棍,才保住他的命。
從那一日起,江知渺就有兩個母親了。而他和云夫人之間,并不避諱于提起清河郡主。
江風越大,江知渺陪云夫人看了會江景,就陪著人進去了,到了第三日的時候,運船進了金陵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