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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結束后,傅易沛跟訪學的父親一同飛往歐洲。這場意外事故發生時,他遠在異國,僅在父親的電話中,聽過寥寥幾句,只知道舅舅的新電影因為一起車禍影響了籌備進度,據說本來可能有些麻煩,但是托傅家的關系,如今處理妥當了。
那時候的傅易沛完全不清楚,“處理”了什么,又“妥當”了什么。
那時候他也沒有可以去在意的身份。
多年后,在章家的書房,他花了一些時間消化章巖說的內容,然后問:“我爺爺當時是答應了什么嗎?”
“也不算答應了什么,畢竟原來就有些交情。”章巖道,“聽說后來林晉慈的媽媽開了一間叫’解頤堂‘的古玩店,你爺爺出席了開業典禮,贈了一幅字給解頤堂做匾,之后應該也就無來往了。”
離開章家,傅易沛坐在黑暗的車廂內,手機屏幕里是有關“宜都解頤堂開業”的報道。
十年前的新聞了,一系列的老相片雖然像素不佳,但紅綢花臺,雅賓如云,仍能看出當天現場的熱鬧氣派。
他爺爺寫的那副字,也出現在照片里。
熟宣拖地,飽墨書就的四個字,赫然在上。
——為善取樂。
傅易沛嘴角一動,竟沒忍住笑了一下。
實在荒謬。
當得起這四個字的人,連善待自己的女兒都做不到,不知是以何為善。
如果真的對兒子的死耿耿于懷,可以怪開車的司機;可以怪坐在車上的王瓚;可以怪車主章巖;甚至可以怪出面說和的傅老先生,大罵這些人不懂一個母親的喪子之痛。
但她都不怪。
這么多年,她只怪當年那個也是小孩子的林晉慈。
傅易沛剛入行時,拜訪過一個以取材現實見長、筆鋒犀利的小說家。交談中,曾聽對方談及,現實故事的改編中有一種常人意想不到的創作困難。
“筆者寫故事的時候都特別注重邏輯,講究一個’事起有因‘,但實際,我接觸那么多離奇的現實故事,發現人性有時候殘忍又野蠻。很多人的行為動機,在邏輯上,不太好以常人的視角去梳通,就像天災發生后,你無法從情感的角度問,它為什么要這樣發生?有時候,在某些情感關系里,人就是人的天災。”
林晉慈的表妹說,林晉慈一向漠然,如果她對感情,像常人一樣在意敏感,她大概早就死掉了。
或許,封閉自我,是她曾經唯一能做、后來也習以為常的自我保護的方式。
表妹口中的林晉慈,舅舅眼中的林晉慈,種種畫面交織,一時間,傅易沛的腦子里很亂,仿佛有一堆燒透的陳年灰燼被猛然揚起。
車子在沒有盡頭的城市夜色里朝前行駛,思緒也同樣沒有盡頭,看著車外飛馳的景象,傅易沛漸漸失去對時間的感知,直到手機忽然一亮起,白光刺在眼角,他才停止了久久神思的狀態。
低眼一看。
是一個陌生號碼給他發來的消息,發信息的人,卻是他此刻正心心念念著的那一個。
[我想在周三晚上或周五中午約你吃飯,不知道你本周有沒有合適的時間?這個號碼也是我現在的微信。——林晉慈]
傅易沛盯著亮到灼眼的屏幕,怔了數秒,似乎不能很快相信這真的是林晉慈發來的,或許是魏一冉的惡作劇也說不準。
他又將信息目讀了一遍,在字里行間品味到一絲林晉慈特有的語癖邏輯,才稍感放心。
但緊接著,便陷入不知道要如何回復的緊張狀態。
他試著打字回復,又匆匆刪改。
緊張到,仿佛這不是語氣尋常的禮貌邀約,而是丟進井底的唯一繩索,求生之人,本能地抓住,又唯恐井上的人并非是要救他。
最后,傅易沛回復:[我能現在就見你嗎?]
那邊很快回復:[可是我現在已經吃過了。]
傅易沛想了一會兒,打字:不用吃飯,只是想見見你。但是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又收到林晉慈發來的另一條消息。
很有林晉慈做決定干脆迅速的風格。
林晉慈:[我家附近有一個小酒屋,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那里見面。或者你有別的提議。]
傅易沛沒有別的提議,問她那間酒屋的所在。
林晉慈將地址發來,司機導航,發現離傅易沛現在所處的位置有點遠,傅易沛將情況告訴林晉慈。
崇北十一月的夜里很冷,他讓她不必太早下樓,也不必在外面等他,等快到時,他會發信息通知她。
但半小時后,車子停在一家裝修偏日式的酒屋的街對面,傅易沛下了車,還是第一時間看到穿一件及膝的白色毛衣外套的林晉慈。
她沒有進去,等在店門口。
設計古樸的店牌沒有安裝燈光,店內也非是燈火通明的景象,林晉慈站在一小片光調昏黃的玻璃外,沒有玩手機,目光望著四周,似乎在走神想事情——她的右手在捏毛衣下擺一枚紐扣,那是林晉慈出神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傅易沛站在冬夜樹影下,視線越過一條寂靜無人的馬路,看著對面的林晉慈,他想起走出書房前,他舅舅章巖最后問他的一個問題。
“你這么多年再沒談過戀愛,是不是一直忘不掉那個女孩子?”
當時傅易沛沒有回答。
此刻,當他義無反顧朝林晉慈跑去時,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了。
第34章
快到林晉慈面前時,傅易沛緩下了腳步,對上林晉慈朝他看來的目光,傅易沛說:“不是讓你不要在外面等,不冷嗎?”
林晉慈沒有回答,將手插進毛衣開衫的兩側口袋里,回避了對面過于關切的眼神。
“這家店不太好找,我怕你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