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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大雨已經使整個世界都潮濕起來。鞋底踩過積水,帶起聲響。那把手柄精致的深灰大傘,如小船一樣渡過漫漶雨天,再次來到林晉慈身邊,保持著她可以接受的距離。
她朝旁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不能離開你。”
令人不解的話,又引得林晉慈轉過臉。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傅易沛。
她說話真的很傷人嗎?他們從來不熟,為什么他還記得她很久以前說過一句討厭他,不僅記得,還要說“我不能離開你”這種更奇怪的話。
傅易沛收到了她的詫異目光,解釋道:“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如果之后出了事,我可能會成為嫌疑人。”
“我不會出什么事。”
“你剛剛就差點……”
林晉慈停下了腳步,又看著傅易沛,她沒有向人傾訴的欲望,但卻在冷靜下來的此刻,有了另一重擔心,聲音因求情而柔軟了一些:“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班主任,可以嗎?”
傅易沛的表情像是狠狠糾結了一番,以一種林晉慈看不懂的自暴自棄的狼狽口吻說:“可以,但你必須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你必須要給我確保你安全的權力。”
林晉慈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機遞出去。
她朝上攤開的手腕很瘦,很白,傘骨上的水滴落下,在青紫色的脈搏上濺開一朵透明的小水花,宛如打濕一瓣雨中的梔子。
傅易沛將手機接過去,輸了十一位數字,給自己的手機撥了號,然后掛斷,不小心看到林晉慈的上一通聊天記錄是她爸爸。
“我之后會給你發短信,確認你的安全。”
林晉慈勉強接受了這是傅易沛的秘密職務所在,但還是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成為嫌疑人的。”
傅易沛問她:“雨下得這么大,你要去哪兒?”
“本來不知道的……”林晉慈的聲音很低,她的世界在下一場更大的暴雨,她本來已經不想要以后了。
但此刻,她心里重新有了一點力量。她說服自己,沒關系,無論這個世界怎樣都沒關系,只要她想辦法向前,總有一天,這些不好的舊人舊事,都會被她遠遠丟在身后。這是她一貫安身立命的方法,以往成功過無數次,這次也一定可以。
大腦很快運轉起來,她得先想一個合理的理由,把臥室的門鎖換掉,最合理的理由就是它自己“壞”了,要找一個家里都沒人的時間點,找人來換,確保鑰匙都在自己手上,還不夠……
“那現在呢?”傅易沛問,“你要去找成寒嗎?”
思緒被打斷,林晉慈搖搖頭,很奇怪傅易沛會這么問,她環視過四周的商鋪,最后目光又落回傅易沛身上,“你知道,哪里可以買到錄音筆嗎?”
之后高二結束,林晉慈自己聯系附中的老師,想辦法轉回了附中。高考結束的當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快遞中心,往她爸爸的律所寄了一封郵件。
郵件很輕,收件人是盧文洲。
里頭僅有一只u盤。
u盤里除了一則備份的音頻,只留有一句話。
[你的辭職信和我的錄音筆,你希望哪個出現在我爸爸的辦公桌上?]
盧文洲的動作很快,不久林晉慈就得知他準備辭職去崇北發展的消息。親戚聚餐,人人都在勸他,如今在宜都發展得挺好,生活穩定又安逸,在律所背靠林父這棵大樹,日后前程不愁,年輕人不必那么有拼勁。
林晉慈看他掛著笑容說盡違心的話。
當晚盧文洲找機會在無人處質問林晉慈,他沒有對她做出什么實質性的事,況且他是真心一片,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這么絕?
林晉慈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把話原封不動還回去:“這是關愛,表哥。”
盧文洲目露驚恐:“怪不得連你媽媽也說你有時候心冷得像怪物!”
林晉慈笑了一下:“就當我是了,是又怎樣?”
那只錄音筆最終沒有派上用場。
林晉慈收拾去崇北讀大學的行李時,又從衣櫥角落里翻出來,里面有許多段音頻。
錄音筆是在南安高中附近的數碼城買的,是一個倏然而至的暴雨天,有人不問她為什么要買錄音筆,只是陪她走過好幾條泥濘的街,跟她一起在專柜聽導購推薦。
她買了其中最先進的一款,電量充足,但搗鼓到下扶梯也不太會用。身邊的男生拿過去,示范了一條,那是這只錄音筆的第一條音頻。
林晉慈點開,聽到那個雨天的聲音。
[希望林晉慈同學平安健康,永遠快樂。]
[這樣就好了?]
[你要說什么嗎?]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
[你有什么希望的嗎?]
[希望雨停,我討厭下雨天。]
[很快了,雨很快就會停了。]
播放這段音頻時,林晉慈已經在附中讀完整個高三,并結束了高考,也很久沒有見到音頻里的那個男生了。
她轉學很突然,班里沒有人知道。傅易沛給林晉慈留的電話備注是“嫌疑人f”,后來林晉慈回過他幾次信息,都是“嗯”“沒事”“知道了”之類的冷淡話語,確認她狀態調整好了,嫌疑人f也沒有再過多打擾。
每次看到這個備注,好像都有一種無聲的警醒——林晉慈必須要好好的,否則世界上就多了一個無辜的嫌疑人f。
但她還是很不愿意跟傅易沛來往,離開南安高中后,連對方的祝福短信也沒有回復,傅易沛無需回報的善意和關心時常讓林晉慈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