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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易沛走到門前,按著門把朝外推開。
的確是外賣到了,但門外的男人沒穿送餐服,還把袋子打開了,喝著其中的一杯橙汁。
“我在樓下剛好遇到送……”聲音停了,成寒瞪大眼睛看著門內的男人,手上的透明塑料杯被按得凹陷下去,橙汁快溢出來。
成寒語氣不善:“你怎么在這里?”
林晉慈聞聲走過來,看到成寒也很意外,在傅易沛說話前,她問成寒:“你怎么也來了?”
成寒不管擋在面前與他同樣高大的男人,推一把,擠進去,在并不寬敞的入戶地毯上爭得一席之地,提著外賣袋子,郁郁不樂地提醒林晉慈:“不是說好了,我今天過來的嗎?”
林晉慈恍然,手表,之前是跟成寒約好了國慶來家里拿保修卡。
只是……
一切怎么會這么巧全撞到一起?
林晉慈按住仍有酸脹不適的太陽穴,心里很煩,煩到面部像失感一樣不想露出任何表情,說:“我忘了。不好意思。”
看著傅易沛,成寒更加不高興地問:“他怎么會在這里?”
“以后再跟你說。”
成寒想要當場刨根究底,林晉慈拉住他的袖子,想要送客:“我爸媽和小姨剛剛來了,你先——”
“小慈。”是夏蓉的聲音,傳到玄關處,“既然來了朋友就進來打個招呼。”
林晉慈像剛剛給傅易沛介紹那樣,又講了一遍:“我小姨,那是我父母。”
“叔叔阿姨好,小姨好。我是成寒。”
到底是娛樂圈的知名歌手,小姨雖然不聽流行歌曲,但聽女兒說過林晉慈有一個當明星的朋友叫成寒,小姨喜道:“果然是大明星,看起來就是不
一樣啊!哎呦,面相生得也好。”
夏蓉越過說話的小姨,看向林晉慈,語調不高卻像訓誡的嚴師:“你小姨來這兒坐半天了,也不見你倒一杯茶來,當初就說不讓你去國外,幾年一待,連基本的禮貌也沒了,真不知道都學了什么回來。”
林晉慈不想說話,沉著臉色轉身,面朝傅易沛,成寒更快一步:“小慈可能是沒休息好,她平時工作太累了,阿姨你不要怪她,我來泡,我知道茶葉在哪兒。”
經紀人經常提醒成寒在外注意鏡頭,不要被人拍到冷臉白眼一類的表情,免得營銷號的小作文一發酵,對他個人形象不利。成寒桀驁,總是屢教不改,但今天笑容和煦,儼然有當藝人模范的架勢。
“大紅袍和碧螺春,叔叔阿姨們,喝哪個?”
“稍等一下,水還沒燒。”
傅易沛瞥去一眼,掩住不悅。
他試著碰了一下林晉慈的手,他們面對面站著,一步之距,傅易沛低著眼,聲音也很低:“我去廚房?”
林晉慈看著他,似乎有些歉疚,傅易沛又說了一句“沒事”。
“小慈,讓他們忙吧,你過來。”小姨招手,“陪我們聊聊天。”
林晉慈這套房子不算特別大,布局疏散,空間顯得格外平整寬敞。
開放式的廚房在北面,從客廳位置越過無人的餐桌,隔著透明玻璃門,看廚房島臺,幾乎一覽無遺——兩個年輕男人各占一邊,圍著菜蔬鍋碗忙起來,但互相之間頻頻打量彼此的眼神都不友善。
林父收回視線,目光很沉,看著坐下來的林晉慈教育道:“你不要在國外生活了幾年就把一些壞風氣也帶回來了!亂搞男女關系不是好事!”
夏蓉兩手搭在膝頭,坐得端莊,冷笑一聲道:“不是你平時說‘小慈心里有數’,讓你管管的時候,什么事都推得一干二凈,現在才想起來教育,是不是太晚了?”
“哎呀,哪有那么嚴重,說得怪嚇人的,”小姨幫著說話,“小慈不可能做這種事啊,再說了——”又朝廚房看看,“他們挺好的,亂搞男女關系哪是這樣,早打起來了。”
小姨對林晉慈笑笑:“是朋友吧?我聽婷婷說過這個成寒。”
林晉慈準備說話,又一次被夏蓉截斷。
“朋友?”夏蓉又笑了一聲,“騙你的吧,她有幾次跟長輩說實話?你小姨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嗎?”她看著林晉慈,話卻像是講給在場其他人聽的,“小學就偷家里的壓歲錢拿去學校給人家用,人家父母去世得早,家里就一個奶奶,老太太不知道,發現來路不明的錢,以為孫子在外面偷的,去學校找班主任問是什么情況,這才知道是她給的,她還哭著求我不要計較,還不讓班主任去班里講,是吧,林晉慈?”
林晉慈咬住嘴唇內側的一小塊軟肉,盯著魚缸,腦子像一間封禁的工廠,沒有任何運作的聲音,只是無意義地看著那些被水困住的魚。
它們游得很慢,像在缺氧飄浮。
她很不喜歡被旁人的三言兩語輕易投擲到情緒泥沼里,也討厭故事里那個輕易掉眼淚的自己,所以她很快長大了,練就在這種時刻抽離自己的本事。
遠離悲傷,遠離眼淚。
雖然也因此遠離了對快樂的感知,但她的生活里本來就沒有多少快樂等著她去品味。
林父慍怒的聲音,帶著一些顧及,同樣克制在僅客廳區域可聞的分貝,近在咫尺,又好像很遠。
林晉慈不在乎。
林父問夏蓉,他怎么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夏蓉見怪不怪地揶揄道:“不是你說小慈懂事你很放心嗎?又有什么好說的,再說了,也不止這一件,她上中學的時候,因為早戀被喊家長,也是跟這個成寒有關吧?”
“那時候看著跟個小混混似的,沒想到現在還當了明星,現在的人啊——”
“夠了!”
林晉慈沉聲打斷夏蓉將往另一個層面喋喋不休的語調。
她至今不明白,為什么她的母親總要把她往很壞的地方想。好像林晉慈真如她所言,成了一個惡劣不堪的孩子,她才會有預言成真的滿意。
就像她弟弟因車禍搶救無效去世那晚,醫生出來跟他們說節哀,夏蓉悲慟到站不住,卻還是在丈夫的攙扶下,轉身給了女兒一個巴掌。她朝林晉慈哭吼,問她下午為什么要帶弟弟出門,為什么要買什么冰淇淋,為什么在路邊不拉住他,為什么為什么……她不聽林晉慈說的任何一個字,直到自己問出答案,眼睛冷得像刀子一樣看著林晉慈,她看不出來她的女兒撐到此刻近乎脫水,臉色慘白如一張薄紙,只篤定地朝一個未成年吼叫:“你就是要他死!你就是要他死!你弟弟現在真的死了!你現在滿意了!”
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