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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仇韶坐鎮監工,畢勝唐不敢偷懶,一個時辰晃眼就過,畢勝唐想去外頭喘口氣,見仇韶握著茶盞,卻一口茶也沒喝,視野透過自己,落在后方的那格船窗外。
畢勝唐扭頭,眼望窗外,也沒什么好看啊,不就是牧護法依在船舷邊,向兩位弟子交代著事嗎。
仇韶放下茶盞,招來個教徒:“你去找件披風給牧護法。”
弟子領命,還沒走出艙,仇韶又喊住人:“別提本尊,直接給就成。”
窗外,牧謹之接過弟子送來的氅衣,掛在手臂上,大概是不信教徒會有這個心思,視線在船甲板上一掃,掠過那格小窗時,仇韶莫名緊張,掌風快過思考,隔空一扇將窗合緊。
畢勝唐:“……”
仇韶舉盞,假意潤喉,淡聲道:“本尊……為善不喜為人知,為善不是做買賣,沒必要大張旗鼓嚷得天下皆知。”
畢勝唐很唏噓,說仇教主對屬下可真體貼有加,境界高,不像他,弟子走得七七八八,連管家也因為沒有肉吃而轉投唐門。
仇韶不識江湖疾苦,第一次聽聞有弟子為了這個原因拋棄宗門,不由有些同情。
同時又有幾分慶幸。
“牧護法在關鍵的時候為本尊挺身而出,實在忠心難得。”
這話是實話,但聽在別人耳里,多少有沾沾自喜王婆賣瓜的意思。
畢勝唐心里發酸,嘟噥道:“這不是他的分內事嘛,要我說啊,等他夫人跟你一起掉河里時他還為你挺身而出,這才叫忠心難得。”
“本尊水性好得很,用不著誰來救,還有,牧護法尚未婚娶。”
“打個比方而已,像我的弟子,在樓里沒缺錢前對我不也挺忠心耿耿的,一沒肉吃,嘿,唐門招招手他們就能屁顛屁顛滾蛋。”畢樓主受過心傷,還挺悲觀的:“世間的忠心都是條件的,絕對沒有無緣無故的事!”
仇韶臉有慍色,對挑撥離間不屑一顧。
晚上起風了,船艙晃得厲害,浪潮聲縈繞在耳,仇韶枕著自己胳膊,睡得不大安穩,以他的身量睡艙里的床是有些勉強,總伸不開手腳。
牧謹之個頭比他還高,大概也是伸不開的。
……這是操心過多的下場,無論什么事轉一百個彎都能拐到牧謹之身上,仇韶起身洗臉,練完一輪清心靜氣的功法,一身汗涔涔的來到甲板上吹風,他站在白天牧謹之站過的位置,不免想起白天畢勝唐的那番話。
有什么辦法能讓一個人永遠的忠于你?
用生死符?很痛。
用籠絡之術?太虛。
用財寶秘籍?真俗。
世上真有這種可能嗎,仇韶雙手攏緊,吹了半宿冷風,得出一個結論:應該是沒有的。
外物易變靠不住的,人真要走,最靠得住的還是拳頭。
行了六日船,一行人在清江渡口下船后換馬繼續趕路,第二天申時前趕到離南宮世家還有幾十里遠的棠西鎮,入客棧前,牧謹之命教徒把周盟主寫的親筆信先一步送上言明來意。
這兒南宮家護著的地盤,其實在人馬抵鎮前,恐怕山上就知道消息了。
仇韶之前去南宮家時一人挑三,周野的信不過是先禮后兵的頭菜,他有的是讓南宮家同意的辦法。
送信的教徒有些面熟,仇韶多看了幾眼,想起是那日送氅衣的。
白教普通教徒分四種,乙等腰間會掛三枚銅幣形掛件,不過幾日,那教徒腰間就多了枚銅幣,從乙等提為甲等。
這個船上有資格管這事的,除了仇韶,就只剩下一個人。
“嗯,年輕人挺細心,屬下那天就把他調過來了。”牧謹之問道,“尊主您覺得不妥嗎?”
那就是牧謹之當真不知道送衣的是自己。
仇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受了內傷,還傷在七寸,胸口郁塞,可說不出口,陰郁而冷漠的回:“這種小事別問本尊。”
豈有此理。
他是不愿意對方馬上知道東西是他送的,但牧謹之不是聰慧過人么,動腦筋想想就應該發現真相才是。
做好事怎么可能不想留名,只是留的方式各有不同罷了!
畢勝唐又倒霉了。
他本要去鎮里藥鋪找藥,卻不知仇韶為何要跟來,眼看藥鋪要到,仇韶這尊大佛不走了。
原來藥鋪外頭街上跪著一個賣身葬父的少年。
少年年紀小,約莫七八歲的模樣,衣不蔽體下是瘦得嶙峋的骨架子,正抽抽搭搭的哭著,一卷破席裹著尸體,蒼蠅成群的停在草席破開的洞上,草席小,遮了頭蓋不住腳,露了大半截腿在外。
小孩哭得是挺凄慘的,但畢勝唐沒太多感覺,他是苦孩子出身,這種事每天見多了,要是身上有閑錢倒愿意資助一二。
“再說啊,現在挺多騙子養了小孩演賣身葬父葬母,給了錢當晚就逃走,時候不早了,我去去就回,您先等下哈——”
畢勝唐剛說完,一個疏神,手臂就被仇韶猛地扣住。
仇韶那五指看著顫得厲害,實際力氣大得可怕,幾乎要刺穿皮肉,畢勝唐完全被這不可理喻的變故搞糊涂了,也不知如何抵御,先去掰,又根本動不了分毫,只好拼命喊,但仇韶置若罔聞,被紅血色爬滿雙瞳迸射著異樣的光芒,死死盯著草席的方向,再也挪不開眼。
那種感覺與上次在囚林里一模一樣。
無數人無數聲音在黑暗里鋪天蓋地涌來,仇韶如置身在滔天的巨浪中,沒有憑靠依仗,也毫無還手之力,唯有哭聲,男孩不斷地哭聲——
可那是誰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