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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嵐苼看著堆了滿墻的人偶,每一只都顧盼生姿,風情萬種。可見鬼閻羅到底在她們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耗費了多少時間。
而趙嵐苼僅僅摸到了鬼殿中的一個房間,前方還不知道暗藏著什么鬼閻羅的秘密,只要一直走下去,趙嵐苼相信她會離真相越來越近。
果然,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了一會,趙嵐苼發現了第二個房間。
這個房間沒有上一間人偶屋那么精致的雕花木門,而是一面厚重的玄鐵門,上面掛了一條條足有手腕粗的鎖鏈,不是防止外面的人進入,就是防里面的東西出來,無論是哪種,趙嵐苼都得進去看看了。
就在她做好了拼勁全力破門的準備后,竟意外發現鐵門只是看著牢固,實際上根本不堪一擊。一道爆破符就將那鐵門直接從門框上卸了下來,重重拍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巨大的聲響在鬼殿中回蕩了很久,趙嵐苼咳嗽著扇了扇面前飛揚的灰塵,邁進了第二間房。
與人偶屋里滿滿當當的人相反,這間屋子里只有一個人。
一個暮色沉沉頭發花白的老者,被數不清的鐵索栓在房間的正中央。他跪在地上垂著頭,肩上落了好些灰塵,大概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跪了很久很久。
很顯然,既在地府,肉身不腐,這又是一只鬼。
聽到破門而入的聲音,老者緩緩地抬起了頭,頸部的骨頭發出響聲,當真是太久沒有動彈過了。
“趙嵐苼。”
老者只看了她一眼,便報出了她的名字。趙嵐苼現在明明還是小妖女的模樣,他竟還能一眼認出她的身份。但趙嵐苼卻對老人沒有任何的印象,鑒于她已經意識到在自己死后有許多記憶被鬼閻羅刻意刪除了,所以保險起見,趙嵐苼還是十分客氣地問道:“我...認識您嗎?”
老人搖搖頭,“不認識,但我認識你。”
趙嵐苼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老者慢慢道“成平十三年生于朔城,宣成十六年死于云霞長明宿滅門一役。風華正茂的年紀啊,掌門大人死的實在慘烈。”
趙嵐苼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倒也不惱,畢竟說的是事實。
“既然您對我的生平如此了解,也讓我猜猜您的身份如何?”
老者無所謂一笑,“愿聞其詳。”
趙嵐苼道:“陰曹地府陰律司,司掌生死簿的判官崔鈺大人,是吧?啊...差點忘了,應該是前任判官崔鈺大人了。”
老者一樣也不惱不氣,因為趙嵐苼調侃的也是事實,“小姑娘很聰明,可惜了死的早。說說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來若是想從崔鈺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就得同這個許久不見人的老頭嘮嘮嗑了。趙嵐苼也有耐心,開始分析道:
“但凡要介紹一個人,總是先從此人一生最主要的身份地位講起。又是什么職位才會如大人一般,上來第一句話就是報出生年死日,在這陰曹地府中,怕是只有司掌生死簿的判官吧?”
老者一直專心聽著趙嵐苼分析,時不時還笑著點點頭予以肯定,當真是許久沒與人交談過了,簡直看上去十分享受。
“姑娘就憑這一條認定我是四大判官之首的崔鈺,怕是有些草率吧?”
趙嵐苼道:“當然不止如此。現在的地府經過鬼閻羅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連轉生投胎都亂了套,生死簿恐怕也沒了什么意義,執掌生死簿的判官大人定然要為了自己在地府的職位拼上一拼,至于落得個什么下場,以你們那位鬼閻羅的性格,應該不會太好。崔鈺若不是已經魂歸天地,應該就是我眼前的這位了。”
若不是因為鐵索加身,老者都想給趙嵐苼鼓個掌了,“不錯,我確實是司掌生死簿的崔鈺,但有一點你猜錯了,老朽并非與鬼閻羅對著干才被關押在這里,而是因為失職。”
“失職?”
趙嵐苼確實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原因,以鬼閻羅唯恐天下不亂的行事風格,他既然將地府的規矩全部打亂,又何必對生死簿一事這般上心?竟將崔鈺關在自己手底下而不是其他專門關押犯人的地獄?那必然是為了能親自且時時刻刻行刑折磨,這是要發泄多么大的怒火和恨意?
崔鈺也沒打算瞞趙嵐苼,幾乎算是知無不言,娓娓道來,“生死簿的生平都有定數,且為天道所定,所以即便老朽是司掌生死簿的判官,卻無改寫或刪除生死簿中任何一條生平的權力。然而,我卻改了一個人在生死簿上的死期。”
趙嵐苼雖對地府的職位有所耳聞,卻并不知道生死簿完完全全由天道所成,且司掌生死簿的判官僅有看管之責。
“只是改了一個人的死期這么簡單?鬼閻羅對地府的任何事務都完全不關心,竟會因為你擅自篡改了一個凡人的壽數而這般重刑于你?”
崔鈺嘆了口氣,“若只是平平無奇一凡人,我又何必冒此等風險?”
他像是陷入了事發之日的回憶中,望著牢房暗無天日的屋頂出神道:
“那是第一個敢以凡人之軀擅闖地府的人,說實話,老朽即便在地府當值數百年之久,見過能以一己之力顛覆幽冥的,唯有鬼閻羅與此人。但他并沒有像鬼閻羅一般將地府攪的天翻地覆,也無意改變地府什么,他只是來找人。”
“找人...?”
趙嵐苼已經猜到崔鈺說的就是沿肆,但她根本不敢相信沿肆竟為了她做到這個份上,以凡人之體獨闖九幽地府,這是多么瘋狂,又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
崔鈺繼續道:“是的,我也覺得此人若不是個瘋子,便是個情癡,翻遍整個陰間只為了找一個已經死了的魂魄,古往今來有誰聽說過這等奇事?又有誰能真做得出來?那人就能,地府十殿被他找遍,奈何橋頭排隊的游魂更是一個個地確認。不過最后到底是沒能尋到,他尋的那人不是早就投胎去了,就是魂飛魄散了吧?”
趙嵐苼有些想不通:“既是尋人,也沒有尋到,這同你為他改命格又有何關系?”
崔鈺咳了咳,太久沒有一次說這么多話,難免有些力不從心,緩緩答道:“此人奇就奇在,他是個天煞孤絕的命,克親緣,絕情愛。這種命格明明是怎么折騰都死不了的,雖然一生孤苦但壽終正寢,可他的生死簿卻白紙黑字地寫著宣成十八年死。”
這些趙嵐苼早就算到了,既然命格簿就是天道所成,那她通過卜算天命得知也一樣是殊途同歸。
“我雖然不知天道之意,身在地府也不能完全知曉陽間之事。但宣稱十六年絕對發生了什么,令那時所有在世之人的命格都隱隱地發生了某種變化。”
趙嵐苼問道:“你既說生死簿是白紙黑字不可逆轉,為何又說命格發生了改變?”
崔鈺答道:“這就是我發現的問題所在,生死簿從未有過改變,但許多人的命格改變了。那一年死的很多人下到地府,我將生死簿一核對,發現這些人根本不該在宣成十六年死。”
崔鈺不知道,趙嵐苼知道。
那時天罰已然降下,各地都橫空出現了各種災殃。加上惠景帝為了自己壽命的延續,導致大梁一系列民生的崩潰,民怨的沸騰。本該安居樂業的大梁百姓卻因為這道天罰枉死,自然同他們原本的命格對不上。
“老朽不才,既是司掌生死簿的判官,在看命格上也有些許眼光與本事。直到那人一站到我面前,我便知道他定非池中之物。天煞孤絕的命卻帶了一身貴氣,我當即便看出來,此人竟身負天子命格!”
“...”趙嵐苼有點心虛,畢竟就是她的手筆,但還是十分捧場道:“天啊!怎么會這樣!”
崔鈺也講上癮了,這么多年對此謎團他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講,結果被關進暗無天日的鬼殿之中,現在可算有個活人能聽他說這些了!
“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對吧!生死簿是不可能錯的,即便那年突然出現了許多不按照死期早死的,也沒有這么離譜!生死簿上天煞孤絕的命格,實際上竟然是天子命格,哪怕有所出入也不該如此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