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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素手在刀落之際,恰到好處地接住了那縷斷發,在指尖繞了個結,遞給她。
“收好。”
趙嵐苼心間微動。
先前有聽聞陽壽未盡之人的魂體出殼,身體發膚是半點不得受損的,哪怕是一滴血,一縷發,少的部分在還陽后都會或多或少地因此折壽。
除非能一并將缺失的部分帶回陽間,回歸本體。
但說實話,一縷如此細微僅有半截的頭發,頂多也就損個一兩天的壽命。以沿肆這種百年于世的人,一兩天的陽壽于他而言不過是荒土的一粒沙,浩海的一滴水。更何況這還是別人的陽壽。
沿肆對自己的態度,好像確實變了。
此刻并非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趙嵐苼轉過頭繼續觀察。鐮鬼雖起刀迅速,卻似乎每每砍下去一刀,都需要在原地停上那么一會,像是在思索自己為什么會失手。但趙嵐苼總有一種感覺,這個鐮鬼壓根沒有神識,僅僅作為地府的一個處刑工具而存在。
那他就不是在思索,而是在重新定位。
兩刀下去,沿肆也發現了他的弱點,沒有任何猶疑,沿肆已經一張符紙過去削下了鐮鬼的頭顱。
隨著那顆花白的骷髏頭滾落在地,鐮鬼確實不再動彈了,但卻如同一尊無頭雕塑般杵在原地,手中的鐮刀也并未放下。
盯著地上那顆形如擺設的骷髏頭,明明已經被削去了腦袋,趙嵐苼心中的不安感卻不減反增。鐮鬼的頭完全沒有轉動過,他必然不是用頭眼視物,而沿肆并沒有隱匿自己的聲音,他也依舊是遲鈍的,那么便也不是靠聲音定位。
五感之中,可能的只剩下嗅覺。有沒有可能他追著自己砍,是因為她的味道比沿肆更強呢?頭顱不能視物聽聲,必然也不能聞到氣味。
趙嵐苼有一個想法,但心里拿不準。
果然,下一秒,鐮刀又橫著掃了過來。這次鐮鬼一改劈砍的方式,直接攔腰砍來。沿肆先他一步再一次甩去一張符紙,削去的是他的雙腿。
沒了腿的支撐,鐮鬼立刻倒在了地上,可沒過一會,他又立了起來,竟是以那柄鐮刀為支撐,飛身再砍。
根本沒有任何時間猶疑,趙嵐苼朝沿肆喊道:“削他的腹部!”
沒有頭顱與雙腿的鐮鬼因為身子更輕盈,速度竟比先前還快了許多。沿肆的符紙未能直擊要害,將他削成兩半,僅僅割開了他那層厚重的外袍,露出了內里的身體。
意外的是,不似他裸露在外完全是骨骼的頭顱與手臂,鐮鬼的身子是一副肉身。
黑袍下端應聲落地,趙嵐苼這才看清楚,鐮鬼的身體,竟是被砍去了四肢頭顱,僅剩一個軀干的人彘。
可真正的人彘都要比他完整,白骨只是插入了他的身體,好令他更像一個完整的人類。然而更邪門的是,那具如同方形肉塊一樣的軀體,正中央竟長著一張完整的五官。
趙嵐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來不及惡心,她急道:“朝著他的五官削!那就是他的命門!”
幾乎是趙嵐苼指哪削哪,第四張符紙眼看就要將鐮鬼生于腹部的臉對半削掉,卻不知哪來一陣無明邪風,將符紙吹到了地上。
沿肆的符紙削鐵如泥,這種速度之下根本不可能被風吹落,還是這樣一陣看似尋常的微風。趙嵐苼看著那張輕飄飄落在地上的符紙,心道這陣風實在起的不平常。
“大人,手下留情。”
一個聽起來性情豪爽,語調帶了些禮節性奉承的聲音響起。迎面走來一個衣著華麗,面如朗月般的男人。
第58章 金殿
來人不似地府其他的鬼魂, 衣著體面華麗,面容紅潤俊朗,身后烏泱泱跟著一眾鬼兵。這容貌與陣仗, 看上去完全不是鬼魂,倒像個養尊處優,大權在握的王爺。
“鐮鬼并無神識, 只是地府之中的一個行刑判官, 因此才不分青紅皂白就將兩位貴人捉來。如二位所見, 他生前也是個可憐之人, 還望大人多加體諒。”
趙嵐苼見他面相和藹,言語間也像是個頗為講理,心腸良善的人, 暫時松了口氣。
結果突然從他身后冒出一人, 滿頭滿臉的血,全糊在臉上分不清楚五官。趙嵐苼仔細辨認,才發現這是方才還被架在行刑臺上的大梁皇帝。
他扯著已經破了的嗓子尖叫道:“鬼師爺!不能放過他!他是個不老不死的妖物,一路追到地府來連朕死了都不放過!留這個妖物在地府后患無窮, 快殺了他!”
鬼師爺?原來這個看上去彬彬有禮的男人,就是將嗜血的行刑過程演出售票的始作俑者。
“噗呲!”還沒等趙嵐苼看清, 惠景帝的身子便斷成了兩節, 他雙目圓睜, 根本沒反應過來自己怎么會被鬼師爺不由分說地腰斬。
噴射出的鮮血濺到了鬼師爺的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抬手用寬大的袖子半掩了面容, 又用帕子擦了, 才笑著開口道:
“不懂事的畜生罷了, 見笑。”
地上斷成兩節的惠景帝眨了眨眼睛, 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趙嵐苼也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對鬼師爺良善隨和的評價,看來這地府之中就沒有一個善茬。也難怪,能在一群喪心病狂的鬼窩子里當領頭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輩。
沿肆在鬼師爺出手的一瞬間持符擋在了趙嵐苼身前,灌了靈力的符紙一立起來,還在一旁的鐮鬼感受到了殺氣,再一次站了起來,口中仍念道:
“于主君不敬者,殺。”
看樣子真是個沒有感情也聽不懂人話的殺戮傀儡,人死后魂靈下地府,如此非人的死法,想必他的人魂已經在將死之際魂飛魄散。陰身又由執念在僅存的胸腹重新化成五官,才成了這般半人半妖,沒有七情六欲的狀態。殘缺了人魂無法重新進入輪回轉世,想必是得了誰的提點才留在了陰間做鬼判官。
鬼師爺在他背后一點,鐮鬼手中舉起的鐮刀便紋絲不動的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按住了什么機關按鈕。而鬼師爺也一改那副笑呵呵的樣子,面無表情地側頭,同身后見鐮鬼舉刀便跟上前來氣勢洶洶的一眾鬼兵道:
“一群瞎了狗眼的東西,怕是你們在這地府呆的太久不知道活夠了是什么意思了,難道看不出這就是那位欒早真君嗎?”
欒早真君?趙嵐苼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沿肆,見他面上好像也有些掛不住,垂眸咳了一聲。
趙嵐苼看著他這個樣子突然想起來了,難怪自己聽這個名字如此熟悉。從前一次她攜沿肆下山,平息一件后宮之中因為嬪妃間爭寵而引發的冤魂躁亂。宮中內幃趙嵐苼雖不曾走動,但四年一次的祭天也與不少妃嬪有一面之緣。為避免摻和到宮廷秘辛之中,二人化形為兩個年輕道士,隨口編了兩個名號,就這么報了上去。
從此二人再遇到這種不便直言道出身份的場合,也就繼續將這兩個名號延用了下來。
趙嵐苼為斛弁真君,沿肆為欒早真君,合起來便是一個“胡編亂造”。
記起這段往事,趙嵐苼也開始為自己曾經奔放不羈的起名方式尷尬起來。主要這兩個名字起的是隨意了點,但過去這么久沿肆竟然還在用這個名字自報家門,這才是最離譜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