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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該在我這里,是你,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一燭藏在袖中的手攥緊了,他對沿肆的話置若罔聞,彎下腰對著小舒扯了個十分牽強的笑容,招手道:“小舒,來我這兒,聽話。”
小舒看了看一燭,又仰頭看了看身邊這個一路帶他回來的好看大哥哥,似乎隱約有些怕他的同時又有些喜歡他,想與沿肆親近但不太敢的樣子。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去往更熟悉的一燭那邊,然而小舒剛邁開步子,就被沿肆一把抱了起來。
小舒靦腆中又有些興奮,目不轉(zhuǎn)睛地近距離看著沿肆的側(cè)臉,像是從未見過這么好看的人。然而另一邊一燭的臉色就沒那么好看了,甚至在向來四平八穩(wěn)的住持大人臉上出現(xiàn)了名為恐懼的神情。
“你...要做什么?”一燭發(fā)現(xiàn)自己控制不住聲音中的顫抖,因為他已經(jīng)猜到了答案。
沿肆也收起了戲謔的態(tài)度,平靜道:“溯仁,陛下快不行了,你該和這個孩子告別了。”
一燭愣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日,但沒想到會這么快。當(dāng)今皇帝年紀正當(dāng)年,之前也從未自宮中傳出任何明帝龍體有恙的消息。然而他卻突然接到了明帝病倒的密報,即便是病來如山倒,也不能讓一個身體向來康健的成年人一朝患病,當(dāng)即就要撒手人寰的。
“陛下的這具身體氣數(shù)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是時候讓這孩子入宮了。”
沿肆如同一個宣判死亡的劊子手,無情平緩地說完,一燭絕望地跪在了他面前,眼神空洞地望向他懷中的小舒。他還是那么地幼小天真,無知到根本意識不到這句話便是意味著自己的死亡。
“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能有辦法將小舒的靈魂剝離出來...”
如果現(xiàn)在有第三個人在偏殿之中,一定會被眼前的場面驚掉下巴。國師雖身份尊崇,僅一人之下,但因為大梁境內(nèi)多信奉佛教,金重寺又是朝廷相當(dāng)重視的大寺,一燭一寺住持的身份也不是隨隨便便能匍匐于他人腳下的。
然而此時,他卻跪拜于沿肆面前朝他重重地一磕。
“...求你。”
國師不為所動,唯有那雙古潭般沉靜的眸中,燭火搖曳。
“放棄吧,溯仁。這孩子沒有靈魂,你難道不清楚它是個什么東西嗎?”
沿肆看著懷中一臉懵懂無知的小舒,絲毫不避諱道,“不過一妖物而已。”
聞言,小舒朝他展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
三日后,宮中傳出當(dāng)今皇帝驟然駕崩的消息,遺詔中,傳皇位于一個從未展露過頭角,名不見經(jīng)傳的三皇子。
明帝膝下子嗣單薄,三皇子便已是最小的皇子,生母更是沒名沒姓一介宮女出身的嬪妃。三皇子自幼養(yǎng)在深宮少外出見人,一露面變已是登基大典。
登基當(dāng)日,一燭作為金重寺住持入宮參與典儀,越過一眾朝臣宮人望見那位頭戴帝王冠冕身著明黃龍袍的幼年新帝。他一手照看大的孩子此時面上神情持重老成,從前瞪著大眼睛懵懵懂懂跟著自己要松子糖吃的小舒,已不復(fù)存在。
就像是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住進了他的身體。
一燭閉了閉眼,將滿眼的悲切盡數(shù)掩蓋,他養(yǎng)在身邊疼愛了數(shù)年的孩子,靈魂已經(jīng)死了,甚至如國師所言,這孩子本就沒有靈魂。
他是由無數(shù)個冤魂喂養(yǎng)起來的一個體格強健的容器,一個早就為人準備好的軀殼,養(yǎng)不熟的妖物。
他的誕生就是為了今天,皇帝上一個身體的能量消耗殆盡即將腐朽崩壞之際,來作為下一個鮮活的肉身承接皇帝已在世近百年的靈魂。
如此,便完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
趙嵐苼從銅鏡中的記憶里剝離出來,一臉震撼地跌坐在一燭的榻上,一下子接受到了太多的消息讓她難以消化,尤其是沿肆在銅鏡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令趙嵐苼更是無法理解。
“國師他...這么多年都在為皇帝搜羅孩子嗎?”
一燭原以為趙嵐苼會率先問一些更難以理解的問題,神情黯然一瞬,“你在知道了這么多之后,想知道的僅僅是國師有沒有背叛你嗎?”
趙嵐苼一愣,回過神來,一燭并不知道沿肆與自己前世的那一層師徒關(guān)系,如此在意他的立常確實有失常理。畢竟在一燭眼中,沿肆不過是將她從金重寺劫走,只為了將一燭的軟肋以人質(zhì)的作用帶在身邊罷了。
“你被他從金重寺強行帶走不過短短兩個月,難道...”一燭目光中帶了些不愿明說的為難,但還是下了決心問了出來,“...你已屬意于他?”
趙嵐苼面頰一紅,剛打算出言否定,又轉(zhuǎn)念一想,眼下也沒什么更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釋,少女懷春本就是最無道理的事情,如此,她便不過是愛上了一個離譜了點的對象罷了。
于是她沒接這話頭,只是紅著面頰去問別的,這反應(yīng)便已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當(dāng)今皇帝,是自哪一朝開始使用這等邪術(shù)而達到長生的?”
一燭也識趣地沒再追問,但明顯面色不太好看,背過身去答道,“至今歷經(jīng)三朝,自景帝時便已尋得此法。”
果然,當(dāng)今皇帝就是她在世時,滅長明宿滿門的惠景帝。
“尋常人的肉身脆弱,難以承受他魂魄的寄生,于是景帝委派苗疆大巫,四處掠奪新生嬰兒,煉制嬰蠱。嬰王的體魄異于常人,且生魂已在煉制的過程中被啃食殆盡,是幾乎完美的寄居對象。但因為嬰王身上的兇煞之氣太重,不似人形,于是便將其留在金重寺寄養(yǎng)來壓制和凈化。”
這與趙嵐苼先前猜測的大差不差,并且巫雅氏也不是別無所圖,景帝應(yīng)該是以帝王龍氣為交換,助巫祝一族延續(xù)族群壽數(shù),而巫雅氏幫他煉制嬰蠱。
一燭頓了頓繼續(xù)道,“隨著景帝強留在人世間的時間越來越久,他的生魂已經(jīng)近乎腐朽,嬰王的軀體都無法長久維系,現(xiàn)今皇帝的這具軀體不過十幾歲,就已經(jīng)快要崩潰了。”
“所以,大巫才開始加緊煉制嬰蠱,原本十幾年才煉一爐的蠱,這次三個月就已大成,巫木谷之外死嬰遍地,由此生出了疫病。”
至此所有的線索都串聯(lián)了起來,為何當(dāng)今皇帝身上會有那般濃重的死氣,就連符水都驗不出任何蹊蹺。為何已經(jīng)煉了兩朝的嬰王皇帝都沒有傳出任何消息,卻突然爆發(fā)了怪疫。
又為何,一燭會對小妖女這具身體的原主這般上心。
“你同小舒很像,一樣妖異的出身卻又那么懵懂天真,哪怕所有人都說你們沒有靈智,像沒有開化的小獸,我卻固執(zhí)地相信你們都是有感情的。”
一燭笑著摸了摸趙嵐苼的頭,眼中盡是溫柔之色,“我是對的,你看你,如今出落的這般聰慧伶俐,有情有義。”
趙嵐苼尷尬笑笑。
若是讓一燭知道,他養(yǎng)大的小舒和小妖女,都被別人寄居了肉身,鳩占鵲巢,怕是會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期末周+畢業(yè)...雙周榜還四萬字...我人快沒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