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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自己在前面悶頭帶路,懷緒仲云墊在最后,見自己師父和國師在前面走的距離并不太近,懷緒大著膽子去和仲云說起小話來。
“我說國師大人,既然出手這般闊綽,怎么不領個欽差出來大大方方地走官道?若是地方的官老爺聽說國師大人親臨,絕對好酒好菜好住處地伺候著,豈會淪落到如今這般,還需要在難民家寄人籬下的田地?”
懷緒自認為一路上與仲云相處甚是投緣,沒想到這個仲云不僅對國師的決定深信不疑,還是個徹頭徹尾的馬屁精。
“你懂什么?若是以欽差的身份,災情層層瞞報,也就只會在地方官員的府上吃喝玩樂了,什么都查不出來!我家大人屈尊降貴來這窮鄉僻壤,只為了徹底查清這疫病的來龍去脈,多么大義無私!多么...哎?你怎么走了?”
一路上遇到了零星幾個此地的居民,無不是同男人一樣;滿臉疲憊的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直到終于到了男人所住的村子才算人多起來,但村民們的狀態也都大差不差。
“這村子怎么怪里怪氣的,每個人都像是沒吃飽飯似的。”懷緒沒忍住嘟囔了句。
沒想到那半死不活的男人耳朵倒是靈光的很,聞言斜了懷緒一眼,嘲諷道:“可不是嘛,巫鳥不飛的棄屬之地,所有人都是在等死罷了。”
這一句話有太多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詞,巫鳥,棄屬之地?這都是什么意思?
可懷緒再追問下去,那男人像是徹底沒有了說話的氣力,一句也撬不出來了。
他在村子里一間還算比較大的土屋停下,“整個村子也就我家里還能住下你們這么多的人了。”
確實,從村口一路走下來,有些屋子甚至已經都不能稱之為完整的屋了,也不知道他們冬日里是怎么活下來的。男人的家雖不算有多寬敞舒適,但還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分出了兩間屋子,在這個村子里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存在。
一進院子,就從屋里面迎出了一個有些微胖的女人,同村子里其他面黃肌瘦的村民不同。一見男人帶回來了一群中原人打扮的陌生人,頓時十分警惕驚慌。
男人三言兩語解釋了,女人依舊異常不安,趙嵐苼站在不遠處聽了幾句兩口子漏出來的話。
“你難道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況嘛?怎么還往回領這種來路不明的人?”
男人似乎非常不耐煩,甩了甩手便進了南屋,從里面抱了些東西出來,撂下了一句,“今晚咱們和娘住北屋。”
說著便頭也不回地進了屋,留下女人和一院子的人。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難為情地上前解釋道:“各位貴客對不住了,我家那位就是這樣的脾氣,若是平日里定然是要好好招待各位的,只是眼下家中老母親病重,所以...”
趙嵐苼自然很是理解,眼下苗境被疫病鬧得,都不愿接待來路不明的外客,這個村子雖看上去奇怪,但這里人口稀薄,疫病還并未蔓延到此處,對待外鄉人更是敏感才對。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開口流利得體的中原話,竟不是苗人。
“是的,早年先帝南下之際,我們家受益于朝廷南下經商的政策來到苗疆,后來舉家傾頹,我也被賣到這里。”
看到趙嵐苼探尋的目光,女人毫不在意地像是講述別人的身世般解釋道。
據說在先帝惠明帝執政時期曾大力扶植過南境的經濟,推行了許多南下經商的鼓勵政策,一時間許多中原人流入苗疆,卻在后來漸漸不了了之。有人說當年南下的商人里,有的甚至連回來的車馬錢都沒有,賠得傾家蕩產,賣兒鬻女大有人在。
倒也確實不算太稀奇。
趙嵐苼為了隨行外出方便,從皇宮里一路出來便是一身男裝,女人見他們一行人皆為男子,便也沒想太多將他們都安頓在了空置出來的南屋。反正一路上也都是這么過來的,趙嵐苼便沒說什么跟著進了屋子。
卻沒想到這南屋實在憋屈,就一張不大的通鋪,地上還堆了好些占地方的茅草。看上去原本就是個堆放雜物的庫房,只不過臨時辟出來給他們住。
趙嵐苼扶額,不是嫌棄環境太過簡陋,只是這下夜里怎么分配床鋪,又成了個問題。
仲云懷緒自然是不敢睡床的,主動請纓去睡茅草堆。趙嵐苼看了看沿肆的臉色,雖然在船上他好心睡了地板,但那船再簡易,好歹也是干干凈凈的木地板,總不能現在讓國師大人和仲云懷緒一同去睡那茅草堆吧?
“我和他們擠擠去睡茅草堆...”趙嵐苼小聲附和。
結果沿肆還沒說話,懷緒先喊了起來,“那怎么行!豈不是太冒犯師父您了!這樣,我和仲云不睡了,在院外輪流守夜!”
仲云一聽臉黑了半截,“喂...誰答應你守夜了啊...”
就在這兩人快要吵起來之際,沿肆終于發話了。
“你們兩個睡地上,不用守夜。”他看向趙嵐苼,平靜地像安排一項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和我睡床上。”
趙嵐苼:“...”
一入深夜,北屋男女主人的燈都熄了,整個村子陷入了一片漆黑與寂靜,仲云與懷緒這兩個白天還在斗嘴吵得不可開交的,一到晚上又在茅草堆里滾到了一處,似乎睡在哪都不影響他們的睡眠質量。
趙嵐苼看著兩人,十分羨慕,她輾轉反側死活沒有一丁點睡意,縱然身邊人也就比塊石頭多了點呼吸起伏,幾乎一動不動。
夜晚會放大一切細微的響動,她發絲在枕間摩擦聲,翻身時帶動被子小心翼翼的動靜,無不透露著趙嵐苼的心亂如麻。
雖然前世也經常同沿肆在野外點個火堆便席地而眠,但這和同床共枕還是有很大區別。
終于,趙嵐苼悲哀地發現自己這覺是絕對睡不成了,在被子里露了雙眼睛側頭一看,沿肆倒是和自己這個翻來覆去的截然不同,睡得十分四平八穩。
月光從窗外撒一點進來,襯得沿肆沉睡的側顏如同瓷質,又因著閉上了那雙冷厲的眸子,看上去柔和不少,卸下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質。
他真的變了很多,如若不是自己親手下了那道無法預料結果的長生引,可能在金重寺再次相遇時,趙嵐苼都會不敢認這個小徒弟。
長生引雖是趙嵐苼所做,卻對其長生的效果并不能完全確定,如今看來的確非常成功。
雖然...她沒能在旁見證他這百年是如何過來的。
趙嵐苼就這么撐著下巴,蒙著月色在沿肆枕邊盯著他看了許久。
直到沿肆冷不丁一句“看夠了嗎?”嚇得她差點從床上連滾帶爬下去。
“不是,我那個...”趙嵐苼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手忙腳亂地擺手解釋。沒成想沿肆一把抓了她的手臂,猛地一帶,將她扯回了身側。
這一倒讓趙嵐苼就倒在沿肆的領口前,體溫烘出了一種好聞的松竹木香環繞在她的鼻尖,而沿肆的呼吸就擦著趙嵐苼的額發,只聽他嗓音帶著睡意的絲絲沙啞,低沉道: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