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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高傲,不屑一顧。
如若不是切切實實地與他在長明宿以師徒身份相處數載,又看過他跪坐在鹿雪嶺上同門的尸骨堆里悲慟欲絕。她都快以為是沿肆當真只是百年后與長明宿毫無瓜葛的一個王公貴族,隔岸觀火的陌路閑人。
一股無法言說的憤怒與委屈充斥心中,近乎要從趙嵐苼的胸□□生生炸出個窟窿來。她可以忍受回憶當年她苦心經營的長明宿被毀,可以裝作釋然地對司天神官說都過去了,卻受不了自己曾經最得意的徒弟在她面前說這些。
先前,她只以為沿肆怕是厭惡自己現在妖女的這個身份,并非真心要說什么妖術邪術的話來傷她。
從未想過他厭棄的是最根本的東西,他與長明宿有關的曾經。
如果她還是趙嵐苼,她大可以抓著沿肆大聲質問,這百年來到底經歷了什么,讓你改變成今天的樣子。可惜她的底氣也隨著長明宿掌門的那個身份一起死了。沿肆的話分明像是專朝著她心頭捅的刀子,她卻沒有那份理直氣壯的心氣,去質問他近乎背叛的行徑。
因為長明宿掌門趙嵐苼,確實是欠他的。
“怎么不說話了?”
沿肆原本絲毫不在意的神情,因為趙嵐苼突如其來的沉默而滯了一瞬。
可惜趙嵐苼被他那一句話傷得閉塞視聽,壓根沒意識到這句,對向來只質問和作答的銅墻鐵壁來說,已經近乎婉轉的一次主動搭話。
“我這個只會邪術的愚人,不敢同國師大人講話。”趙嵐苼甕聲甕氣道。
二人不尷不尬地蒙著夜色劃著船,很快就接近了靈船大陣。
一靠近,趙嵐苼就感受到了一陣令人難以喘息的壓迫感,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切憤怒。
她其實本來就懷著類似的心情,卻在一靠近靈船時,莫名地再一次被這種情緒席卷,很快趙嵐苼便警覺起來。
“小心,這個地方有很強的情緒煞。”
情緒煞算是句行話,往往怨煞之氣極強,死前有諸多不甘的魂靈會在成為惡鬼后無限釋放這種情緒,一但活人進入他們的活動范圍,便無可避免地被相同的情緒感染,甚至被操控。
趙嵐苼順口說出來才覺得有些不妥,果然,沿肆聽到這個詞后多看了她一眼。
十幾艘靈船停泊在這片海域就地結成陣法,因為常年漂泊在無人之域,已經饑餓難耐,沿途路過的任何航船都會被吸引進這個大陣。
顯然,懷緒的船便是落入虎口的一塊小點心。
如若不是船上還有他們這兩個不人不鬼的礙事東西的話。
“為何會有如此大規模的棄船...”
方才在遠處看并未覺得,身處其間才覺得此事過于蹊蹺。
這些船皆是能容納百人的商船,哪怕其間夾雜有一兩只漁船,也都不似尋常百姓自家出海所用的小船。而每一艘船上,只趙嵐苼能感覺到的,就有不下十幾道情感各異的情緒煞。
貪嗔癡怨,愛恨惡欲,交織相纏在混沌迷蒙的海霧之中。
趙嵐苼體質特意,她原本在術士一道上有著遠超于常人的天賦,就是因為有著異于常人的感官,能視常人所不能視,也比常人對靈異環境更為敏感。
這個特質并沒有隨著她借尸還魂而消失,甚至小妖女八字純陰的體魄更助長了這種敏感,讓趙嵐苼與至陰之物之間的連結更為緊密。
而眼下這個情況,對她而言,顯然成為了一種折磨。
隨著他們的小船往深處行進,躁動不安的情緒煞對趙嵐苼的影響也不斷遞增著。無數種足以逼瘋常人的強烈情緒在趙嵐苼腦中潮起潮落,沖刷著她逐漸難以為繼的清醒意識。
她甩了甩頭,終于是受不住,悄悄捏了一張清心咒貼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清明如泉水般的力量徐徐灌入混沌的神識,但她知道這僅僅是一時的,要是一直找不到破陣之法,她便要一直浸淫在到處都是情緒煞的空氣里。
清心咒遲早無法抵御,她會徹底崩潰,變成一個瘋子。
所幸沿肆看上去還未被影響,神色如常,還是那個不近人情的冰塊臉。
他始終在觀察那些船體,并未注意到趙嵐苼的異常,隨口解釋道:“據說,是有些迷信靈異怪異的百姓,將認為被邪祟附體之人聚集到一處,由專人統一處理。每年派出一艘船作為靈船,將這些人驅逐出海放任漂流,自生自滅。”
難怪這個大陣充斥了這么多五花八門的情緒煞,這都是來自五湖四海被“鬼上身”的人。
陰差陽錯被陰物纏身便罷,還被活人,乃至于身邊的家人如此拋棄,不立地化成惡鬼才怪。
觸目所見的一艘艘靜默的靈船,實際上就是一座座用愚昧和冷漠筑成的行刑場。
“專人統一處理?他們難道不會請驅邪的術士嗎?”
趙嵐苼問完就沉默了,像是才剛剛意識到一件現實。
對啊,長明宿滅門了,這天下所有精于此道的術士不都是長明宿弟子嗎?
百年后的今天,就連司天神官都淪為了一個僅僅在國事典儀上耍耍花架子,走個過場便萬事大吉,只有象征意義的精神符號。
這世上早就沒有真正能上陣驅邪的術士了。
術士這一道,已經成為傳說了啊。
沿肆也意外默契地沒有接話,二人靜靜地劃了陣子船。
周遭的環境越靜,趙嵐苼反倒越焦慮起來,她仔細分辨,確認這是自己的情緒,而并非被煞氣所影響,才開始思考原因。
太靜了,因為實在太靜了。
哪怕之前周遭再怎么一片寂靜,總歸還是有海風吹過的痕跡,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種種自然之聲。而現在靜得連這些聲音都沒有了,他們像是漂在一潭無波無痕的死水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就在趙嵐苼意識到這點時,船體徒然一抖,朝一邊歪去!
趙嵐苼大驚失色,險些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傾斜甩到海里,沿肆眼疾手快穩穩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才免于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