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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周大夫開了大半輩子醫館,錢一點都沒存下,還自己搭進去好些藥錢。
他們生前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一夜之間便成了盤踞在此十惡不赦的冤魂惡鬼。
真的會有這種人嗎?
沿肆忍不住偷偷望向那個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試圖翻出什么線索來的女人,一身潔凈無暇的月白色長裙,烏發一絲不茍地高高束起,星辰燦爛般的明眸皓齒。
他從未見過這么好看的人,在這幻境中呆久了,甚至讓沿肆產生了眼前人莫不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神仙,這般荒誕的錯覺。
“你救不了他們,他們都死了,死了很久了。”
幻境都是村民根據現實具象化的,凡有陣法則必有陣眼,一定有什么蛛絲馬跡能指引出萬鬼焚城的線索,從而找到破除它的方法。
趙嵐苼頭也不回,繼續在整個醫館中翻找,邊找邊回他道:
“我知道,可難道你想他們一直被怨氣栓在此地不能投胎嗎?再繼續放任下去,終有一天他們會變成徹底的惡鬼,到時候,連你也會被吞噬。”
沿肆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投胎轉世這種事,對他來說人死不能復生,今生往世更是傳說故事一般的事,她為什么能如此篤定?
“這是什么?”
趙嵐苼還真就在西廂房翻出了些奇怪的東西,一方陰暗的角落中,擺了一張破舊的供桌,上面供奉了一尊小小的無頭神像。
沿肆聞聲走上前來,“臾毘神,不止周大夫一家,這個村子所有人家里都有。”
趙嵐苼想到白日里打聽到的,有關歲平村從前的傳聞。
想來大概就是當地供奉的一個地方小神,辟邪驅鬼保家宅平安的,按理說倒是無甚稀奇,但為何這尊沒有頭顱?
望著這尊無頭神像,趙嵐苼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很明顯,神像脖頸處的橫截面是被外力損毀斷裂的,而并非原本就是無首之神。
神像軀體損毀,無論如何都是大不敬才對,怎么還會擺在家中繼續供奉呢?
像是能立刻猜到趙嵐苼心中所想,沿肆繼續道:
“所有的神像在夜里都沒有頭,但白天是有頭的。”
趙嵐苼一愣。
如果白天晚上都是同一個形態,或許沒什么重要的。
但這里的夜晚實際上是全村尸化后的現實,白天里的情景才是制造幻境之人想要還原出的幻象。
從老板娘手指縫里遺漏的血污,到王大夫父女分辨不出死人,足以見得這個幻境的細節并不完善。
但如果制造的幻境連一個擺設的神像都特意照顧到,那極有可能神像與幻境有著某種關聯。
起碼,他很在意神像的缺損。
這神像...趙嵐苼將神像拿到手上,意外地發現,神像之下竟留有暗格,里面藏著一本薄薄的書。
翻開來,是密密麻麻的,周大夫的手記。
... ...
永安十二年秋七月癸卯,今村中染尸瘟者多至三十余,藥方之無期,源亦不可知。茶飯不思,夜寢難安。
永安十二年秋七月乙巳,尸疫甚,誠不可以言醫藥理禍,此真天道報應,余無能為也。然猶冀那位能舍縱歲平村眾人,放其生路。
手記至此戛然而止,趙嵐苼被內容震驚地說不出話。
為何長明宿從未聽說過民間還鬧過尸瘟這種可怖的疫病?
她一路行至歲平村,也從未聽說過這種尸瘟擴散至周邊。
這是一場只有歲平村傾覆的天災。
趙嵐苼的思緒重新回到手上拿著的神像上來。
“‘猶冀那位能舍縱歲平村眾人,放其生路。’這個‘那位’,難道就是這個神像?我是說,那個什么臾毘神?”
沿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是在尸瘟蔓延開以后才回到村子的。”
他就著趙嵐苼的手,盯著那尊無頭神像,“我只知道,臾毘神并不是正神,是個邪神。”
趙嵐苼發現這尊神像時就知道了,誰家會用槐木做料子來雕神像?
槐木性陰,有聚邪招鬼之效。
再者,為何一尊全村人都信奉的神,不設殿供奉,哪怕一個小寺廟都沒有,只關起門來拜小像?
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尊神不敢明面上承香火供奉。
凡人供養神仙,都是有講究的,正神位列仙班,神職都過了名冊,什么殿什么廟,一年多少香火,都是實打實有數的。
正神承了凡人香火,香火越盛自然法力越強,庇佑信眾,也是理所應當。
而邪神就不同了,凡人的香火于他們而言,就是做做神仙的樣子,信徒對著邪神像奉香,許愿顯靈,邪神一樣會滿足信徒的愿望。
但,他要的不是香火與虔誠。
他們要的也是愿望,不過往往都是強取。
許什么愿望,便要與之相對等的東西來抵。
求自己天降橫財,便可能償還飛來橫禍。求他人死于非命,便可能需要親人以命易命。
邪神邪就邪在此處,他們索求的回報不按章法,更不按道法自然,善惡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