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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宜微怔,望著小鍋里漸漸粘稠的小米粥出神,心尖跟著軟了幾分。她抬手覆上他環繞的大手,觸及皆是一片潮冷。
“是我太焦慮了……我怕、怕照顧不好你……”
鄭淮明的吐字越來越輕,明顯有些撐不住,身子脫力地往下墜。他還顧忌著不能壓到她,扶住洗手池想借力,卻差點一頭栽倒下去。
方宜嚇了一跳,連忙抱住他的肩:“先別說了,去沙發上坐一下!”
她趕緊把火關掉,半扶半架住他,將人弄到客廳。
一挨到沙發,鄭淮明就忍不住蜷縮起來,慘白的面色比早上還要難看幾分,緊皺著眉,睫毛顫抖,眼皮掙扎著半晌都掀不開。
可他還在摸索著去牽住她的手,像是怕她又生氣離開。
“病成這樣還下什么床!”方宜又心疼又氣惱,“我馬上煮好粥不就進來了?”
“嗯……”鄭淮明從起伏的胸腔里發出一聲低弱的回應,薄唇緊緊地抿著,眩暈得難以再說出什么。
他肩膀抵在沙發柔軟的布料里輾轉,冷汗滲了滿額,許久都動不了。
看著他久久沒法自行緩解,方宜著急地給周思衡發去微信,得到可以口服參片的答復,她想起廚房就有,連忙去拿。
她才剛一起身,手腕卻被很輕地拽住。
“別走……”
鄭淮明像是怕她生氣離開,很艱難地抬起頭。他意識有點混沌,眼中霧蒙蒙的,但感到身旁的沙發一輕,心里霎時空了。
“我不走,我去找參片,很快就回來。”
方宜解釋,顧不上再哄人,輕輕扳開他的手,去廚房拿了參片回來。小小的一包,本來是他和其他藥材一起買來為她燉湯的。
眼看他臉色越來越差,她取出兩片喂到嘴邊,急切道:“把這個含著,能好受一點!”
鄭淮明能聽得清她說的話,可血液供氧不足,他心跳雜亂如鼓,一聲聲在耳邊炸開,仿佛一張開嘴,心臟就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泛白的嘴唇動了動,仍舊沒法予以回應。
方宜喂不進藥,急得快哭了,兩只手捧上他的臉頰,輕輕吻了一下:“放松……你把參片吃了,我就不生氣。”
她用指腹安撫他因眩暈而過分緊繃的下頜,一寸、一寸地按揉。
“嗯……”
鄭淮明意識混沌中,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艱難地輕喘了兩下,唇瓣微微張開。
方宜連忙將參片壓進他舌下,又扳過他的肩膀,讓他倚靠著自己。她很輕柔地摩挲著男人的后背:“別動,靠一會兒緩緩……”
鄭淮明半躺在她壞里,鴉羽般的眼睫微垂,濕淋淋的,含著參片久久寂靜。
微苦的甘草氣息在口中彌漫,漸漸撫平胸口的悶滯。過了一會兒,他呼吸趨于平穩,手指也不再麻木發抖,緩緩動了動。
“好多了……”他閉了閉眼,稍稍直起身來。
方宜顧不得找紙巾,用自己的袖口輕輕替他擦去冷汗,見他面色確實有了緩和,心才略微放下來些。
她后怕地眼眶微紅:“我還會真生你氣嗎……又難受成這樣,你是不是要心疼死我才算數?”
鄭淮明懊悔,他到底是太高估身體情況,竟連臥室到廚房這幾步路都走不成。剛下床時還好,沒走幾步卻頭暈得厲害。
其實,在她去煮粥這一會兒,他一個人想了很多。
“我確實……太焦慮了,這樣反而成了負擔……”他沒有再蒼白地道歉,而是將心中的話一一坦誠說出,嘶啞道,“你……你其實不需要這么過度的……保護。”
鄭淮明注視著眼前的愛人,她及腰的長發散落在肩頭,晶瑩的杏眼中滿是擔憂,鼻尖也紅紅的。
她身材嬌小,卻向來堅韌,像有無限的力量。她在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人闖到法國,開辟一片自己的事業,工作時光腳下得了沼澤地,扛著十幾斤的相機追車,會為了一個項目奔走,哪怕處處碰壁也永不言棄……
又怎么會嬌氣到懷了孕連一點水都沾不得呢?
說到底是自己固執。
面對她,他好像永遠學不會如何松弛有度,總是用力到變形,將兩個人都勒疼才后知后覺。
“方宜……可我……”鄭淮明側身將她抱住,雙臂漸漸縮緊,仿佛只有這樣才真實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他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顫顫巍巍道,“我真的很怕有任何……疏忽,我甚至想過,希望你沒懷他們……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也很好……”
他在醫院看過太多人世間的無常,也正因此,心中像有一個空落落的黑洞,怎么也填不滿。
常常半夜驚醒,他要確認她呼吸悠長、睡得很熟,才能松下一口氣繼續睡去。
聽到他的這番話,方宜全然愣住了。
如果不是鄭淮明親口告訴她,她可能永遠也想不到,他會一個人思慮了這么多。
方宜驚訝:“你怎么會想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