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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假日,學生會例行組織新生去遠郊爬山、露營,鄭淮明作為主席是領隊,一路上前后操心忙碌著,將所有事都辦得井井有條。
意外卻在傍晚發生了,山區氣候多變,下起了大雨,下撤途中一個學弟與隊伍走散。鄭淮明什么都沒說,掉頭逆行,往山上跑去。
雨越來越大,傘已經沒有了用處,他找遍了岔路,終于在一個山坡下找到了將腿摔傷的學弟。彼時兩個人的體力都已經耗盡,鄭淮明盡全力架著他,轉移到附近一個漏雨的亭子里。
他用背包里的繃帶簡單給學弟消毒包扎,預防感染,但已經無法繼續下撤。秋雨寒涼,鄭淮明身上薄薄的外套已然濕透,冷得發抖。
就是這個時候,小路盡頭遠遠出現一件淺粉色的雨衣。那抹亮色在漸黑的山霧中那樣顯眼,越跑越近,鄭淮明甚至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直到那寬大的帽檐上移,露出一雙急切、欣喜的眼睛。劉海全被打濕貼在臉上,女孩好不狼狽,身上臉上都是泥水,眼里卻是亮晶晶的,露出一個笑容:“學長,我終于找到你了!”
鄭淮明愣住了,隨即一股后怕涌上心頭。他皺眉,語氣也不覺壓低:“這么危險,你上來做什么?”
方宜被嚇著了,她印象里鄭淮明一直是溫柔、親切的,哪怕學弟學妹搞砸了活動,也從沒見過他生氣。她眼眶唰地一下紅了,踟躇著不敢再往前:“我聽他們說……你回山上找人了,我怕、怕你有危險……”
見她驟然沮喪的表情,鄭淮明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聲音軟下來:“謝謝你,你一個女孩子,我怕你出事。以后這么危險的事不要做了,好嗎?”
方宜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從包里翻出一樣樣東西,有面包零食、傷藥、充電寶……
“學長,我帶了好多東西呢,這些可以補充體力,這個可以治傷,這是手電筒……”她眉眼彎彎,如數家珍,像是一個等待表揚的小孩。
鄭淮明心頭忽然被什么輕輕撥動,如平靜的湖面忽然丟入一枚石子,激起圈圈溫和的漣漪。
從小,弟弟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更受父母的疼愛和關心。他習慣了做哥哥,從有記憶開始,在手術室外,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哭,會忍著淚水安撫哭泣焦慮的父母,默默去打水、買飯,幫母親披上外套。
這樣的無私和親力親為已經刻入了他的骨子里。所有人都依賴他、信任他,覺得他一定能兜底、能解決所有難題。
然而,卻有一個如此清瘦嬌小的女孩,冒著危險跑上山,弄得滿身泥濘,只是因為一句:“我怕你有危險。”
居然會有人怕他危險,她擔心的不是受傷的學弟,而是他。
鄭淮明的指尖蜷了蜷,胸腔里微微濕潤,這時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像是有某種異物哽在喉頭,倒不出,也咽不下。
濕淋淋的外衣帶走身上的體溫,隨著寒風刮起,冷得透骨。
學弟穿了一件不吸水的沖鋒衣,方宜將自己的雨衣摘下來,讓鄭淮明披在身上。后者斷然沒有接受,溫聲勸道:“我不冷,你穿著吧,別著涼了。”
方宜執著:“怎么會不冷呢,你都濕透了。”
“我真的不冷。”
“我更不冷!”方宜的臉頰微紅,不敢看他,“我里面的衣服沒有濕太多,吹風也不冷。學長你就穿吧,你吹風會感冒發燒的……實在不行,我們一人披一半。”
她沒有一句話是客氣,捏著雨衣的手上沾了雨珠,固執地停在空中。
就這樣,鄭淮明第一次披上了女孩的衣服。雖然只有薄薄的一層塑料,卻阻擋了寒風,潮濕的衣料也不再冷得讓人發顫。
等雨小些,鄭淮明和方宜一起將蹣跚的學弟架下了山,她小小的個子,卻也很努力地撐起一片重量。
“學長,你的腳還沒有好全呢,這次活動為什么還讓你帶隊呢?”下山時,她忍不住打抱不平,“明明學生會還有好多人呢!”
鄭淮明笑了笑,沒有說話。但他心里是一面明鏡,每年新生的戶外活動是最吃力不討好的,人多、行程雜,經費不充裕,而且其中大多數人不會留在學生會。
所以一到國慶,所有干事都有了各種理由和借口。但面對新生們期待的眼神,鄭淮明不愿告訴他們活動取消,最終,每年的活動都落在他頭上。
他不想打破女孩對學生組織的美好向往,不置可否道:“你不是來了嗎?好像你們部門只有你一個人報名。”
“對啊。”方宜笑了,又有點不好意思,“上次是我把你的腳砸壞了,我想,能來幫你一點就是一點!”
她的笑容那樣天真、清澈,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是鄭淮明后來無數次夢到的畫面……
庭院中,大雪依舊,鄭淮明撐著石桌的手有些發抖。即使是在如此痛苦的時候,想起那一日方宜的笑顏,他的嘴角仍不住地彎了彎,似乎徹骨的寒冷也沒那么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