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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當時在泰寧殿中同師尊的對話。
“瀲兒,為師知你一心習劍,無暇其他,但此事另有緣由。”
槐安真人望著殿中央的劍爐,見沈祛機垂眸不語,仍是無形抗拒,只得嘆口氣,轉而問道:
“你可還記得為師為何取‘祛機’作為你的字?”
“驅除機心,返璞歸真,”沈祛機淡道,神情瞧不分明,“徒兒至今未能如此,有負師尊期望。”
“非也,你并未辜負任何人。”
槐安真人聞言搖頭,“你是個習劍的好苗子,換言之,你從很早的時候就走上了最適合你的路,因而從無阻礙。”
“這固然好,但你捫心自問,如今你能瞧進心里的事物是不是越發(fā)少了?為師記得從拂泠宗遇到你的時候,你那么小一個孩子,渾身是血地站在尸堆之上,周身一片混沌。那時候你是不得已,被騙進這么一個地方,得從人堆里殺到最后一個才有資格活下來。所以為師才希冀你有朝一日能拋卻功利之心,世間諸事并非非此即彼,也不是你死我活,如今許多人對你交口稱贊,說你是劍修魁首,劍心至堅。為師卻要問你,你可知自己為何執(zhí)劍?”
沈祛機愣了愣,沒有回答。
如何能知?問道這一路都不易,卻又輕易。
他為練劍吃苦無數(shù),卻也無比明晰自己的確在劍道上天賦異稟。從無猶疑,從不回首。
“得道者需心有蒼生,無論強弱皆一視同仁,以身護之。強者無需你庇護,可即便不是仙門中人,在人間江湖上,正道俠客人人皆知,執(zhí)劍是為鋤強扶弱,為弱者尋得公平。”
“你劍心至堅,然難成心劍,”槐安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雖不會墜入邪道,但這世間對你的束縛太少。長此以往,后果難計。”
沈祛機沉默良久,終于開口:
“這同看顧季姰有何聯(lián)系?”
“你得明白自己為何執(zhí)劍,那么就得從學會關照弱者開始。”
槐安真人說著,卻并不全然如此,而是實話未盡。
誠然季姰身弱,但她心境豁達,情緒豐盈,同沈祛機截然不同。槐安真人有種直覺,若真要實現(xiàn)驅除機心之愿,關鍵可能還真是季姰這樣心性的人。
一人安危得以保全,一人心結得以破解,何樂而不為?
不過此時陷入回憶的沈祛機對此全然不知,只是想起師尊所問他為何執(zhí)劍。
他照做了,幾個月來對季姰照顧的事無巨細,卻并不明白這同他修煉有何關聯(lián),一度懷疑師尊是不是誆他,又覺得總不至于如此。如此反復之中,初心沒感受到,反倒是因此在大澤淵被夜蜃所傷。
劍道何曾如此反復。
季姰是師尊所說他明了執(zhí)劍初心的關鍵,亦是如今他受夜蜃所傷的緣由。
他最近心不太靜,連冰天雪地的識海中都冒出些雜草來,好似空白畫卷中突兀地濺上了墨點,白玉有瑕,令人生厭。
至少最近不太想瞧見她是真的——退卻嗎?非也,他從不回避本心,可總不該困在他從前并不放在眼里的情狀中,任由出劍猶疑,劍尖堪堪止在面前。
本身是如此想的,然而慣性的力量竟也摧枯拉朽,席卷天地。他漫不經(jīng)心地看顧季姰這大半年,聽見她咳嗽,腳下這步子怎么也邁不動了,第一反應就想去瞧她穿的厚不厚,感應儲物囊中披風放在何處。
這與他的決心相悖。
沈祛機定了定神,迫使自己不轉頭去看季姰,而是淡道:
“此地風涼,小師妹早些回去吧。”
說罷他就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了,這回任由季姰如何也沒再停留。
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季姰無語凝噎。
他這何止是厭倦同她搭臺唱戲了,這分明是要把戲臺子拆了。
也不知道他進那個什么大澤淵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出來整個人都不太對。
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查一查大澤淵究竟是個什么地方?
思及此季姰也有些疑惑,按理說若她腦子里的典籍有所記載,自己當時聽見這名就應該知道這是什么所在,而她卻十分陌生,想來此地誕生時間并非很長。
不過沈祛機如今的態(tài)度倒是讓她犯了難——不等她避之不及,他倒先忍無可忍,這對她實行套近乎計劃十分不利。
裝病沒用,要不然她惹個禍?
季姰撓撓頭,若是惹禍,這個尺度還真不好把握。畢竟自己入門以來一直安分守己,要是真惹什么彌天大禍出來,保不齊明個就得卷鋪蓋走人。
正想著,眼前率先浮現(xiàn)出一個人來。
季姰一邊想一邊點頭。
說起惹禍,誰能比謝既更有經(jīng)驗?這回她高低得去請教請教,此事就能迎刃而解。
思考一番,季姰只覺豁然開朗。她無心在天樞院逗留,興沖沖地往外走去,不曾得見竹影掩映間那長身鶴立的身影。
見她離開,沈祛機在原地默然良久。
發(fā)帶隨風拂過他的下頜,他垂眸,終于往院中走去。
*
開陽院內,梧桐樹下。
謝既抬手從樹上揪了片樹葉,隨意吹出一曲小調。聽到季姰的來意,他挑眉,并不意外,只是點點頭,眼里充滿欣慰:
“小師妹你終于開竅了。”
“什么開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