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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只手忽然出現,剎那間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拖到一邊,令她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
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項翎竭力轉頭,看到了身后的季青臨。
男人一手捂住著她的嘴,一手貼上她的喉嚨,沒有一絲放松,仿佛下一刻就會毫不猶豫地折斷她的脖頸。
可他的神情卻截然相反。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牙關緊緊地咬著,神情看上去非常非常難過。
他說:“你……為何會找到這個呢?”
明明她才是生死不由人的那一個,可他看上去卻真的難過極了。
項翎并不擅長看人。平日里,她連目標個體1139為什么生氣,甚至到底有沒有在生氣都看不出來。
也許正是因為她真的太不擅長看人了,所以此時此刻,哪怕被人捏著脖子加以威脅,莫名其妙地,項翎仍舊覺得,也許季青臨并不是壞人。
因為他看上去真的很難過。
可是項翎也并不想死。她非常珍惜自己的肉|體。
可以的話,她希望就用父母給予自己的肉|體一直存活下去,活到她的身體達到最終的使用年限,活到一點她也不愧于母親給她的這具健康的,鮮活的肉|體。
“對不起。”她聽到季青臨在說話。他的聲音浸滿了沉重的愧疚,還有痛苦的掙扎:“對不起。”隨著這二句歉言,她脖子上遲疑了許久未動的手指艱難地使了些力氣,像是終于決定要斷絕她的呼吸。
一個雄性成年個體的力量,確實足以扼斷她的咽喉。
在那一剎那,項翎感受到了恐懼。
這是很奇怪的。因為星際文明個體普遍并不畏懼于死亡。
機械生命、意識生命,哪一種都被星際文明認為是生命個體的升級。作為星際文明個體,哪怕項翎對自己的肉|體有著一些特殊的留戀,也不應該因肉|體的死亡而感到真切的恐懼才對。
她的意識被分布式存儲于無數服務器之中,她隨時可以機械或是意識生命體的形態重生,肉|體的死亡并不會讓她真正地消弭于宇宙。
確實,她有一些想法與大多數星際個體格格不入。比如,她一直認為,如果她死了,那么重生的機械生命或是意識生命都不是真正的她自己,而只是另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生命個體罷了。真正的她自己已經死了。
她只是沒那么在乎。
可是,如果不在乎,那么為什么,此時此刻的她會感到如此地恐懼。
項翎瞬間抬手,兩手集中對對方的一根手指用力,試圖令對方受痛脫力。對方卻似乎早有準備,以手臂攔住了她。
啊,高高在上的星際文明個體。
一旦失去了尖端科技的保護,他們與任何一個低級文明個體都沒有區別。
他們可以很輕易地被奪去生命。
這是項翎早就知道的事。從十二歲那年就知道的事。
那年,爸爸與媽媽死亡時,也是這樣的感受嗎?
痛苦。恐懼。不甘心。
很想活下去。
死去的人掙扎著想活,活著的人恨不能與所愛之人一同赴死。
在她守在父母遺體旁的時候,有很多人會寬慰她。他們說她的父母是個好人,惋惜于他們生命的逝去。
可在離開她的視線之后,他們卻并不見得真的痛惜于她的父母的死亡。
有人說,她的父母的死亡是出于其自身的愚蠢。有人說,原教旨主義本就是陳腐而愚昧的思想,但凡做過一次意識備份,也不至于死過一次就再也無法重生。有人說,有機生命體的肉|體本來就是落后的,是脆弱的。她的父母本可以做機械改造的。如果做了機械改造,沒有人會被一柄匕首簡單地結束生命。
那可是匕首啊,只是腐舊而落后的古文物。若不是項翎家中的收藏,許多人根本就不認得這種東西。會被如此古老的物件終結生命,全是因為他們還守舊地維持了出生時的形態。
項翎并不完全認同父母原教旨主義的信仰——比如她會很頻繁地做意識備份,比如假若她決定孕育后代,哪怕再愛護自己的孩子,她也絕對不會選擇親自生育。
可她還是非常非常珍惜自己的原生肉|體。
沒有體外子宮,沒有科技孕育,她的母親選擇用最傳統的方式生下了她,因為不肯接受技術風險,因為這樣可以給她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最完整的愛。
生育是對母體的掠奪,胚胎在某種意義上是對母體的寄生。而她的母親主動選擇了這份掠奪與寄生,承受了肉|體撕裂的痛苦與風險,以自己的血肉親自孕育出她的肉|體,將她的肉|體與生命一同帶到了這廣袤無垠的宇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