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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了挪屁股,趴在沙坑邊緣,用一雙疑惑的瞳孔望向坑中和他有著相似發色和容貌的人,磕磕絆絆道:“你,是誰?”
嘉波繼續深挖,看都不看他一眼:“我是未來的你。”
“哦……哦。”
小嘉波不覺得他在說假話,但剛誕生沒多久的他顯然還不曾了解如此深奧的議題,語言和思考一時有些混亂:“你,不,我……未來的我,是什麼人?”
“一個失敗者。”嘉波回答,同時向上望去,現在坑的深度接近兩米,足以讓他仰視年幼的自己,“唯一擅長的是半途而廢。”
當魔神選擇拋棄人類,當令使選擇背棄魔神,當魔術師也不純粹。
似乎冗長的生命里從來沒有將一件事做到圓滿,他會臨陣脫逃,再給自己賦予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為了不傷害子民而離開提瓦特,比如為了一個家庭的圓滿而拋棄令使的使命,或者將舞臺視為榮耀,其實不過是不想承擔沉重的職責,喜歡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滿足虛偽的自尊心。
嘉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私小人,或許不應該被稱作人類與智慧之神,而是小丑與逃避之神。
“你想下來嗎?”鏟子被用力插入土層,嘉波朝上伸手。
“要!”小嘉波輕輕點頭。
小孩跳到他懷中,再鉆出來,蹲在一邊假裝是朵壁花,他湛藍的眼睛倒映著嘉波的影子,注視他猶如注視自己的內心。
小嘉波問:“為什麼要半途而廢?”
嘉波卻反問:“父親和媽媽呢?”
“都死了。”小孩睜大眼睛,空洞地落下一滴淚水,“媽媽死了,父親死了,大家都死了。”
“……只有我活著。”
“看,這就是我半途而廢的原因,”他低下頭,拔出鏟子又開始向下深挖,“我會恨,恨他們為什麼都輕飄飄地死了,而我卻還活著,承擔活著的罪,而這一切原本不是我的錯。”
為什麼會是我?
為什麼選中我?
為什麼我已經拼盡了全力,還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做錯了什麼嗎?
明明是領向光明的智慧之神,為什麼我帶來的只有黑暗、痛苦和死亡?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媽媽,媽媽,難道嘉波不配獲得幸福嗎?
“不要傷心,”小嘉波拉住他的衣角拽了拽,“我知道,你很痛苦。”
洞繼續挖,越是靠近深層土層越是堅硬,嘉波不得不翻來覆去幾次將砂土運表層再折返回來,漸漸地,天空變成一個米粒大的小點,濕熱的空氣包裹住兩人,沉悶到讓人無法呼吸。
還要再更深一點,再深一點。
偶爾他會思考當年花神和赤王的計劃修改哪一處才不至于導致現在的結果,有時候覺得他們的計劃從頭到尾就是謬誤,有時候覺得不應該擅自染指禁忌知識,換成別的力量應當能好些,有時候又覺得以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代替名為嘉波的人造產物更合適,機器沒有心,沒有心便不會像他這般脆弱。
但以上的種種終究只是設想,是一切業已發生后的悔恨和腦補,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命運的不可捉摸性就在此,他有時候痛恨自己活著,有時候又覺得幸運,因為無論如何砂金都會來救他,將母神的注視分他一半,死亡也變得不再是一種救贖。
等到日月輪轉不知幾個交替,卷刃的鏟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當以魔神目力也看不見天空之時,一鏟子下去,嘉波發覺再也撬動不了分毫。
他蹲下身,扒開薄薄一層碎石和巖土的混合物,發現地面出現一個鐵環,順著鐵環摸出一道緊閉的縫隙——是一扇門。
小嘉波卻突然伸手制止他拉開鐵環的動作:“不要拉,很危險。”
他口齒變得伶俐,也許是因為他只是太一之夢讀取內心變出的一道照影,他始終不是真正的小嘉波,真正的嘉波不會在地心碰見一個不可靠的大人。
“這是一道臍帶,拉開它,禁忌知識就將從你我身上分離,它很可怕,也不可控,會毀掉你周圍的一切,也會毀掉你自己。”
“但我必須這麼做,計劃的第二步,是想辦法將秩序從星期日身上剝離。”嘉波回答,“神性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東西,我需要禁忌知識的吞噬性。”
手指放在鐵環上絲毫不放松,一片漆黑中嘉波定定地凝望著年幼的自己,這場戰斗從一開始就是神明對抗神明,力量對抗力量,他不能拒絕,也不想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