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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巖山不太陡,腿腳不便的楊前輩,在前開路。而王軍英,就扶著我,在石崖間艱難的行走。最后,我們走進了一個石洞里。在石洞里穿行一陣,最后身子一轉,走過了一個拐角。
拐角的盡頭,有一大束光,就如探照燈那樣的光,從一口巖洞中斜射下來。巖洞離我們不過一兩米,旁邊是斜爬而上的巖堆。
那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美畫面。
再走那么幾步,我們就能脫離無盡的暗黑,重回光天化日了。那一刻,我軟癱的全身,似乎變得更軟,一番番磨難的記憶畫面在我腦海里閃過,無數種情緒在這一刻交雜油生,枯木逢春,苦盡甘來,亦如是而也。
楊前輩楞在那光束前,按著一坨石頭,坐了下來。
王軍英也放下我,躺到坑洼的石面上。我不仍丟開那自然的亮光,堅持探起頭,讓它在視野里停留。光束很亮,手電筒的光和它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么。動作之中,地面揚起灰塵,灰塵飛舞在光束下,舞灑得那么美麗。
休息了不知有多久,楊前輩突然站起來,走向那光束。他伸出手,顫顫巍巍的闖進了光束里。然后,他又伸手擋額,如一個膽顫的孩童,畏畏向前一步,仰起頭,往那光束外邊兒看去。
“真好,”他駝著腰,微喘著氣,喃喃說道,“真好?!?
“好了,該走了?!睏钋拜吪ゎ^看了我們一眼。
徹亮的光源,映亮了那張怪異又猙獰的臉龐。我笑著心說,這楊前輩,還是準備回去了。不過帶著他,后面的路恐怕有些不好走。但是,只要他樂意,再怎么累,我也愿意送他回國。他應該回去,他值得享有那一切。
王軍英扶我起來,兩人望著光束不放,頗有儀式感朝那靠過去。
楊前輩收回手,讓開身。
他那猙獰的臉,似乎現出了笑容。他說:“年輕人,一路順風?!?
我倆一愣,王軍英問他:“你不走?”
不走,不走的話,他難道還要回去嗎?別說十八年,在那地方里待了幾個小時,我都已經壓抑到無法忍受。別說我,一想到楊前輩還得回去,我心里都替他爬滿了無盡的排斥之感。
“走啊!不然您還回去?放心吧,有我倆在,哪怕是背著走,也要把您背回去!”我勸說著。
話畢,楊前輩笑聲傳出,他那張猙獰的面目,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但這時候的我,已經不覺得有什么恐怖了,反倒來說,有些悲憫與傷情。我是真的想帶他回去,我一點也沒有開玩笑。哪怕我現在走路,都得靠王軍英扶著。
“我啊,已經不屬于那個世界了。”楊前輩摘下眼鏡,用那只未瞎的眼,看著直透透的光束說,“那是你們的?!?
“每個人都有他的命運,我已經接受了它,而你們,還在等待它,還可以抗爭它?!睏钋拜叺难凵窭?,閃耀著無盡的寧和與安詳,“走吧,走吧!國家正在變好,越來越好,這是你講的,我相信那是真話。這十幾年來,我也就盼著這句話。我啊,十幾年前就該去了,能聽到這個消息,也算是命運的饋贈吧!國家要變好,要有希望——”
“你們就是希望?!?
光束映亮著他的臉,一柱光,一巖洞,一席話。習以為常的事物,卻成了無法逾越的兩界。
楊前輩似乎早已拿定了主意,臨走之時,他托了我一件事。手上的表,被他摘下,取給了我。手表是他結婚時添置的家當,他想讓我送回去,讓我替他看看他的家人。拿出地圖袋里的鉛筆,他寫了一個地址,在地圖背后。
之后,他向王軍英請求,能不能把手槍借給他。
因為,楊前輩已經不打算回去了。
一切妥當,楊前輩和我們在光束下無言的對視了一陣,然后,他拿著手槍,一瘸一拐的隱入了黑暗里。那是我見過的,最為特別的生離死別。沒有一個多余的字,沒有任何留戀的話語。看似無聲無息,實則震人心魄。
楊前輩的盼頭,已經到了頭,他對這個世界,也沒了任何留戀。
一聲槍響,悶沉的響在洞穴里。我倆在光束旁楞佇良久,與其說那是感動,倒不如說是震撼。一個能在孤獨黑暗中忍受十八年的人,卻又那么安詳的,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命運,真是一個好大的命題??!
王軍英緩緩走進黑暗中,拿回了槍。
“走吧。”他嘆了一口氣,關上了手電筒。
鉆出巖洞的那一刻,宛如新生。
首當其沖的感官體驗是,光線太亮了,太他娘的亮了,亮到根本無法睜開眼。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我甚至已經忘記人在陽光下,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世界,怎么可能有那么光亮的地方呢?
耳朵里傳入了陣陣鳥叫,王軍英將我最后的半截身子拉了出來。我扔開背囊,一下癱倒在草葉間。兩手擋在面前,我如同一個降臨未久的新生兒那樣,迫不及待的睜開眼,欣賞那一片蔚藍的天空。
真藍,真美,真好看,好看到我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
這才是我那個熟悉的世界,什么石頭,什么黑暗,什么工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體驗!熾熱的空氣,悅耳的鳥叫,芬芳的草香,我動用起一切的感官,去感受身旁的一切美好。同時,我也想起了黃班長,想起了旗娃,想起了劉思革。
黃班長如果還在,他一定會催促我們,快些整頓裝備,準備返程。
“時間不多了,物資不多了,趕緊確定路線,準備返回!”
旗娃如果還在,他一定會舒服到怒罵,用他那東北口音怒罵。
“我操,我操,這幾把亮光!建國哥,我說,走回去之后,咱晚上睡覺,也他媽要打著手電筒睡!”
劉思革呢,劉思革如果還在,他也一定會樂呵,樂呵幾句沒毛病,樂呵沒什么單程票。
“日你個奶的單程票,老吳,你說得對,哪有什么單程票!”
不過這一切,只能容我幻想罷了。
正文 第一部 五十二章:歸零
再之后,待熱量充入了身體,待眼睛適應了光亮,我倆就動起身,開始準備接下來的事情。從遭遇越軍士兵開始,我們的路線就被徹底打亂,如今的具體位置,更是不得而知。目前的位置,是在一塊斜生的山坡上,放眼四看,周圍不像有人跡的樣子。并且,視野里碧波萬頃,山綿不絕,再看不見那天坑里的崔巍崖壁。
首先的問題,是需要確定大概的方位。
我們往斜坡上走著,準備找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這樣才好對照地圖。腳下的路,再不是堅硬的巖石,周圍的環(huán)境,也不再是無盡的黑暗。踩在亂草中的每一刻,都是享受。回想著上一次跋涉在叢林,已然恍如隔世。
但記憶里的叢林,是和幾個人的背影聯系在一起的,如今眼前只剩王軍英的身姿,不免有那么一點兒傷懷之感。
但這個斜坡頂上的視野不夠開闊,我們只能用著指北針,大概向北而行。野外生存,肯定要會讀地圖。其實不只是黃班長,我們幾個也都能用地圖尋找路線。但首先,必須得確定隊伍的位置才行。
由于有傷在身,在叢林里走路,本身就是一個挑戰(zhàn)。我們便把兩個背囊里的物資整理到一個里面,全由王軍英承擔。事實上,一路走來,物資每天都在消耗,兩包的重量加在一起,也和出發(fā)之時的單個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