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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下來,便是不停的翻滾、撲打。坡度很陡,差不多有個六七十度。抱著腦袋的我,在身體翻滾的勢能下,根本無法在滾落中穩住身子。陡坡也就算了,關鍵那斜下的地勢上,石包拱立,巖尖多生。身體的滾落之中,不知道被硌到了多少次。
樂極生悲,失足千恨。
石頭好像被我撞斷很多,我聽到空靈的黑暗里,響起了石巖滾落的響聲——當然,在我的主觀記憶中,最響的,還是那耳邊的撞擊聲。我也在翻滾之中,好像看到那未熄滅的信號彈,落到了地面,在使勁兒的燃燒。
幾十年前,那隊工兵班的嘶吼,恐怕也壓不過我現在的痛喊。什么七葷八素、翻江倒海已經不夠形容這翻騰的感覺了,因為頭暈只是其次,最嚴重的,是那每次滾騰撞擊,所帶來的痛感。
半分鐘前,驚喜難耐,半分鐘后,生死難料。大起大落,如是而也。我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做,只敢抱緊腦袋,身體蜷縮成一團,等待這段黑暗中的陡坡,早早平緩,停住身子。可結果是,我沒等來那一刻。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危險
身體緊縮、雙手護頭并不能徹底免除傷害,翻滾之中,我那飛落的身子,迎上了一坨巖包。盡管有雙手護腦,但手掌不是安全帽,不能全方位的給予顱骨保護。堅硬的巖面,頂開我的雙肘,與我的額頭正上部,來了個實打實的猛烈撞擊。
耳朵里只聽“咚”的一聲,然后,腦袋里閃過一陣撞擊的白光。漆黑的視野,在那一刻似乎變得更加漆黑。瞬間,我感到痛感消減,意識渙散,手腳丟力。只能讓松弛的身體,借著慣性,一路滾落下去。
我好像在罵,也好像在怕,但渙散的意識,已經不停使喚了。
這一下撞擊,有如哈雷彗星撞地球,徹底將我整個人撞了垮。我不知道自己又隨著坡度滾了多遠,更不知道在接下來的滾騰中,有沒有二次受傷。
直到最后,一陣落摔的猛烈痛感,將我那渙散的意識,痛得清醒了一些。腦袋不再感覺天旋地轉,而是穩穩擱在石面。我好像滾完了那道陡坡,身體正側陷在巖包中。想動動手,動動腳,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微弱的意識,也僅是清醒了那么一點兒。
現在,我就像一個植物人那樣,意識微弱,身體卻不能動。
骨頭都摔碎了吧,五臟都甩裂了吧!我想,蘇聯老大哥的工業水平,好好擺了你一道。這不要緊,喜釀成悲,失足成全千古恨。
微弱的意識中,萬骨的疼痛似乎又消散而去,只是感覺很累,很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我似乎又聽到有人在喊叫,但那些本不清晰的聲音,又在我的主觀意識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這一覺睡下去,恐怕就該起不來了。我想頂住那陣困意,卻根本無能為力,重壓一般的疲困,讓我很快昏睡過去。我甚至還來不及回首人生,回首往事,感慨過往,散花一般的意識,就在無盡的黑暗中,不知哪時候徹底丟了掉。
黑布隆冬的世界里,忽然誕生出了混沌又模糊的畫面。
艷陽高照,藍天白云。
在越南的英勇事跡被報道后,我在師里頭,成了小有名氣的人物。團里的領導,很重視我,想把留我在部隊,繼續深造。黃政委說,我算個知識青年,肚子里有墨水,是個好材料,現在又立了功,皆大歡喜。團里派發軍校學習的名額,有我一份。
但我思來想去,還是拒絕了。
我說,正因為肚子里有那么點兒墨水,所以想復員回家,攬一攬高梁。
黃政委姓黃名狀,以前是我的班長,他作風優良,文武雙全,深得戰士們的尊敬。黃政委問我,你復員了,又打算做什么,要攬什么高梁?留在部隊里不好嗎,穩定,無慮,哪怕是以后轉業了,也比你現在回去的身份好些。吳建國,你可考慮好了,這機會千載難逢,好多人都盼著這機會呢,可沒得后悔藥吃。
我點頭低眉,說,既然有人盼,那機會就留給想要的人吧。我啊,下鄉參軍這幾年,啥也不愛干,就愛看些閑書,心頭老掛著個念想。
黃政委問我,念想啥?
我答,想報個夜校,把以前落下的東西撿回來,看能不能考個學校。考自己想去的學校。
“想上大學?”黃政委微微低下頭。
“嗯。”我盯著別處。
黃政委是個明白人,是個開放人,幾句話后,他就清楚我的真實想法。曹營不留關云長,最后,他們同意了我的復員申請。黃政委說,他會為我寫封推薦信,爭取配回地方時,要一個好點兒的工作。我謝過了他。
別離軍營,馬不停蹄。那晚的攻堅任務,我立了主功,但是田榮國,卻不如我光鮮。論起功績來,他不如我大,我是通報表揚過的戰斗英雄,但是一篇報道下來,都看不到“田榮國”三個字。田榮國嘴上不服氣,非跟我在嘴皮子上爭功論績,自封為“戰斗副英雄”。
“要不是我的機槍打得好,你上哪兒當戰斗英雄去!老吳,要我說,這個戰斗英雄,咱們得三七開,你三,我七!”這總是他的說辭。
但那也沒啥,樂呵的話語罷了。我倆一道復了員,能一起回家,光光彩彩。
部隊駐地離家很遠,兩個“戰斗正副英雄”,提著大包小包,在綠皮火車上輾轉了數日。
田榮國問我,真準備考什么大學?
我答,瞎說的而已。
“瞎說?那你就這樣丟著鐵飯碗不要了?”
“不要了。”
田榮國眉頭一皺,大罵我道:“嚯,吳字頭上一道口,我說,你還真他娘闊氣啊,你不要了,寫個申請信,說說我的功勞,把那什么名額轉讓給我也好哇!”
我輕蔑般的諷笑著,然后繼續撐著膝蓋寫信,答他道:“你那豬腦袋瓜子,字也不識幾個,我看拿個總司令給你當,你他娘也攬不下來。”
“我攬不下來?”田榮國臉色一變,湊過腦袋,“我認不得字?”
說著,他就一下扯走了我墊在膝蓋上的信。信正還寫到一半呢。田榮國將信紙拿到火車窗邊,貼到玻璃上。他一手按著想奪回信紙的我,一手按著貼窗的信紙:“我不識字?這一篇字我要是認不完,老子把田字倒著寫!”
“親愛的董……”這混小子瞇著眼,還真他娘在火車上大聲念叨起來。
字句一念,捏著筆頭的我,在其他人的目光中漲紅了臉。一個反手擒拿,我將田榮國的胳臂折了過來,在他連連喊痛中,總算是將信紙搶了回來。
我憤怒的折起紙,揣進了內衣兜。那就像是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我故意整理著挎包,不敢直視其他人嘲笑的目光。
“可以啊,老吳,你小子是烏龜有肉,深藏不露啊!”田榮國甩著胳膊,又湊了過來。
“滾遠點兒!”我惱怒的罵道。
“說吧!”田榮國不顧我的情緒,繼續狐笑著,“咱們的戰斗英雄,究竟是想考大學……”
“還是取媳婦兒?”
我翻著挎包里的東西,沒有搭話。信的確是寫給一個女知青的,但這也并不是我選擇復員的全部原因。那個女知青,是在鄉下認識的,但是文革那時候,男女一般是不能在明面上講戀愛的。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逮住,一不小心就會被扣上“黃色下流”的帽子。
所以,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充其量也只算是普通朋友對上了眼罷了。調回城里前,我沒忘記向她要個聯系方式。所以斷斷續續的有書信往來。<script>chapter1();</script>